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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国(经典女尊小说)(一)
      作者:huibianj    字数:100000   下载此文   未登录

作者:人间观众
  01客栈谈资
  在大周西疆浩瀚沙海之中有一处小小的绿洲,这便是漠西镇。
  漠西镇再往西行出了沙漠就是西域,有十几个小国都属于大周的附庸国。大周在西域各国长期派驻军队和安抚使,以确保当地政局稳定和通商安全。西域再往西被称为异邦,异邦人的容貌习俗与大周迥然不同,相对落后,不属于大周势力范围,不过也有大周的商旅穿过西域去到异邦经商,在那边生女传宗。
  没错,是生女传宗。
  在大周及其附庸国,自有史以来皆奉行女尊男卑的制度,男人生而为奴,是母亲和姊妹们的财产,可以被任意买卖,与牲畜物品等同。唯有成年嫁为正夫,地位方能稍稍提高几分,却也只能谨遵妻主意愿,管着妻主家中其余夫侍奴畜,承担家务而已。
  漠西镇是西域与大周往来通商路途中的重要补给点,镇上的客栈里汇聚四方商旅,客人们吃喝休息谈天说地,有意无意交流着道听途说的传闻故事。
  挺着大肚子的女掌柜向临近一桌客人吹嘘,她这一胎定然能生个女儿。倘若真是女儿,她就将女儿的亲爹抬成侧夫。倘若还是儿子,她就将家中那个没用的正夫休掉赶出家门,再纳两个年轻的小侍。
  旁边一桌围坐着几个衣饰华美的客人,看起来是见过世面的富商,她们议论着千里之外京中的所谓新鲜事情。
  一个年岁长些的煞有介事道:“年前摄政王造反,京中着实乱了一阵子……你们先别不以为然,大家都知道的我不会废话,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件与之相关的奇闻。”
  一个年轻的接口道:“姑奶奶,摄政王造反据说是被奸人构陷冤枉的,可惜她已经是满门抄斩,人死翻案又有何用,难道您说的是这新鲜事?”
  “嘘,别乱说。摄政王是否真的造反,岂是我等小民能随便议论的?”那年长的谨慎四顾,才想起这里只是边陲小镇,天高皇帝远多半不会遇到朝廷密探,也就放开了胆量继续说道,“摄政王与先帝是同父同胞孪生姐妹,可惜先帝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儿一女。太女幼时登基,一干政务皆托付摄政王打理。前两年新帝大婚亲政,摄政王逐渐交还大权,一切看似顺理成章,谁料突然有人告发说是摄政王密谋造反……”
  “我说姑奶奶啊,您扯这些闲篇干什么?直接说奇闻就是。”
  “好好……摄政王是当世不二的俊杰,府中高人云集,岂是那么容易被整垮的?当年摄政王代为理政,身边有一文武双全的心腹谋士,据说此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博览群书,武功更是高深莫测,科举武举的状元都不及此人一半的学问本领。摄政王许多英明政策传奇事迹都是此人经手谋划操办。有传闻,倘若摄政王真有心造反,得此人相助也非难事。新帝曾想将此人纳入麾下封官晋爵,可惜此人对摄政王极为忠心,百般借口推脱,竟连面都不肯露。现在也没人知道那高人名姓,是男是女什么年岁长相,真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
  年轻人啧啧道:“姑奶奶,您这话有毛病,那人定然是学识渊博的女人,男人怎能有如此才华本事?”
  “也对。接着讲摄政王被抄家下狱之后,新帝命人严刑拷问摄政王一干人等,为的是找出那个高人,劝降不成就一刀杀了免生后患。”年长的女人顿了一下,故意卖关子说道,“你们猜怎么着?”
  不仅是本桌的,就连临近几桌客人都听得新鲜,禁不住问道:“您老快说吧,我们都支愣着耳朵听呢。”
  年长女人煞有介事道:“摄政王和她一干下属也颇为义气,抵死不招。那高人应该是不曾被抓住,藏匿某处。后来摄政王满门抄斩,唯有幼女才刚七岁,新帝网开一面,将其贬为庶人远远流放边疆。结果,摄政王幼女在流放途中失去踪迹,大家都觉得是被那高人救走。摄政王如果真是被冤枉的,他日那孩子长大成人,定会回到京城,向新帝讨个公道。”
  旁边一桌有人唏嘘道:“这事情有什么稀奇啊?就算不是那位高人救了幼主,想必也有仁善的能人义士出手。我有个朋友是官府里当差的,她说所谓流放,犯人往往还不到地方就在途中被折磨死的不计其数。摄政王幼女不过是个七岁孩童,熬得住长途艰辛,到了地方服刑为奴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若我有本事,感念摄政王当年的劳苦功高,也会出手去救无辜幼儿。”
  年长女人辩解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新鲜的是,不仅摄政王的幼女失踪,与那孩子一起流放的一个侍人也不见了。据说那个侍人原本是摄政王的房里人,从小就伺候在摄政王身边,过堂受刑还自认就是摄政王的心腹谋士。虽说他是个男子,却也有些胆识义气。自从摄政王幼女和那侍人一起失踪,朝廷里还真有人相信,说不定那个男子就是她们要找的摄政王的心腹谋士。”
  这会儿挺着大肚子的掌柜也将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插嘴道:“我说这位客官,男人生而为奴,皆蠢笨无知,就算是常年服侍摄政王的,也不过沾了点仙气稍稍明白事理,岂会是你说的那种高人?”
  “掌柜的说的不错。也许是百年前曾经出了一位男帝,京中贵族官僚不似我等小民这般见识。”年长女人走南闯北,说话很是圆滑谁也不得罪,三言两语,就揭过这篇,换了别的话题。
  偏是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客人听得入迷,好奇问道:“在大周也曾有过男帝执政么?既然有男帝,可见男人也并非都是愚昧之辈。”
  因着这个问题,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那个问话的年轻女人。
  李霄雪倒是坦然大方,由着旁人打量。她的穿着打扮与大周人迥然不同,身旁放着半人高的背包行囊,也与寻常客商使用的样式布料差异很大。
  不过走南闯北的商旅们大多见怪不怪。而且李霄雪是黑发黑眼黄皮肤,说话字正腔圆,可见并非蛮族。
  刚才那桌年长的女人问道:“大妹子,你是大周人么?看你穿着古怪,莫非是从西边过来的异邦人,那边天气如何?”
  李霄雪的确是从西向东骑行,从绿洲的西边进入小镇。只是她骑的不是骆驼牛马,而是宝马摩托车。
  李霄雪是在日落之前发现这片绿洲的,她当时激动得差点从宝马摩托上跳起来,还好多年磨练出的骑行经验相对丰富,在欢呼雀跃之后她立刻稳定住情绪,加速前进。
  此番独自骑行穿越沙漠,并非是她心血来潮一时冲动之举。
  她是孤儿,从小养成了独立的个性,她热爱一切极限运动,蹦极跳伞登山,尤其痴迷于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旅行。她精心筹划,终于在二十六岁生日之前攒够了钱,买了顶配的宝马摩托车,带了一身高档的户外装备,准备实现她的梦想,独自骑行穿越“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旅行开始时一切顺利,奇怪的事情是发生在一场毫无预兆的沙暴之后。
  所有的导航定位仪器都莫名其妙地失灵,手机也早就没了信号,甚至是天空中的星象与她熟记于心的位置偏差极大。她禁不住怀疑自己被沙暴卷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幸好她带了相对充足的饮食,她的摩托车状态还能支撑继续前行。
  没有公路,没有人烟,她在沙漠中骑行整整一日,只发现了一些穿着类似古装衣饰的新鲜尸体,有的尸体上还插着鲜血淋漓的长矛和利剑。她没有从尸体上找到任何现代人的痕迹,只看到繁体字写就的文书和铭牌,疑惑与各种猜想盘桓在她的脑海之中。
  沙漠中的绿洲,绿洲里的炊烟,都让她兴奋。但她不敢莽撞地骑着摩托车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明白,穿越的也许不是那些古人尸体,很有可能正是她自己。
  所以李霄雪小心地将摩托车和部分食水设备藏在绿洲边缘一个隐蔽的地方,背着随身物品徒步走入小镇。
  镇上房屋多为土坯墙茅草顶木门窗的简陋平房,绝非现代建筑样式,她已经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世界。好在她听得出镇上的人使用的语言是地道的中文,招牌也是繁体汉字。她没有犹豫,走入客栈。
  客栈大堂里用餐的客人不少,她只用静下心听着旁人谈天说地,就能迅速了解这个世界的情况。
  刚才她忍不住发问,这会儿见有人应声,她只得含混答道:“是啊,我从西边来,路上遇到沙暴,与伙伴走散了。”
  跑堂的小二姐接茬道:“西边最近总是刮大风沙还有红发蛮族出没,往年这个月该有几队西域商人过来,结果都没来,难道她们遇险了?这位客官不妨在客栈住几日,先等等看吧。”
  那个年长的女人则认真解释道:“大妹子有所不知,男帝当年应天命去往神仙圣土,请了救世主来大周,这才结束乱世。男帝在神仙圣土是受过神仙点化教导,见识本领岂是凡夫俗子能比的?当年大周皇室凋零,女嗣不存,男帝原本身具大周皇家嫡系血统,又是救世主唯一夫侍,耳濡目染也能熏陶成半个神仙。他的妻主仙逝后,众望所归,他这才能登基为帝。世间哪个男人还能有此等奇遇?虽然男帝在位期间,废除了给未嫁男子拴锁链的陋俗,还倡导男人读书习武,中原地区紧随京中风气,权贵富户将自家子弟充做女儿教养,不过天下间到底还是女人当家作主,男人终归是女人的附属,成不了大器。”
  李霄雪暗自感叹。她刚才在街面上见到的女人远远多于男人,而且她看到的几个男人基本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没有鞋袜,背负沉重行李或者拉着装满货物的马车,如牛马一般被女人驱使。进了客栈,掌柜的跑堂的和坐在厅堂里吃饭的都是女人,而院子里骡马大车边上蜷缩着几个男人手腕上还拴着绳索,与牲畜同样的待遇。再听客人们的言谈,显然是从骨子里就轻贱男人,她不免对大周男人的地位生了几分同情,也暗自庆幸自己是女人,否则怕是没有如今这等待遇。
  李霄雪强作镇定地将颠覆性的认知在心中默默消化,等到回神,吃饭的客人们已经散去大半。
  跑堂的小二姐客气问道:“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住店已经没房了,打尖就在这里搭地铺屈就。”
  “真的没房了?”李霄雪后悔刚来的时候听别人聊天太入迷,没有抓紧开房间,如果真没房,与其在这里打地铺,还不如回到她藏摩托车的地方取出睡袋将就一晚。
  小二姐看出李霄雪的犹豫之色,她神秘一笑暗示道:“普通的客房都有主了,还有一间提供特殊服务的,不知道客官是否感兴趣?”
  02卑微男子
  特殊服务?李霄雪联想到男同事出差住宾馆接到的特殊服务电话,不禁头大。但是初来异世,她免不了好奇的心思,想要多了解一下当地风俗和生活情况。
  她没有异想天开到骑着摩托再次回到沙漠寻找飘渺的穿越之路,如果这里真是古代,科技落后,她到哪里去找加油站?她明白自己恐怕要留在这个世界一段时间,所以尽快融入大众总比离群索居更方便轻松一些。
  “那个房间多少钱,提供的是什么特殊服务?”李霄雪硬着头皮装出有兴趣的样子打听。
  小二姐忽悠道:“那个房间比普通客房一点也不差,还赠送热水洗浴。至于特殊服务,您去了就知道了。一晚上五十大钱,绝对实惠。”
  “热水洗浴”这四个字对于在沙漠中多日没有正经洗漱的李霄雪有致命的吸引力。她摸了摸兜里的钱袋,这是她满怀歉意从死人身上顺手拿的东西,里面有几百个铜钱和二十枚金叶子。客栈的服务价格应该算是在她目前能承受的范围,机不可失,她没再犹豫立刻点头同意。
  目送小二姐引着李霄雪离开前堂去了后院客房,有几个熟客难免议论唏嘘。
  一个浑身酒气嘴眼歪斜的女人调侃道:“我说钱老板,你那个跑堂的真会忽悠,死马都能说成活的,专挑外地客人蒙骗,不知道帮你赚了多少黑心钱。”
  挺着大肚子的掌柜反驳道:“呸,我这可是公道买卖,明码标价的,怎么能说是黑心钱。”
  “钱老板,你可别昧着良心说话。刚有特殊服务的时候,咱姐妹们也不是没上过当。乡里乡亲的,不跟你计较就算了。”
  “老黄啊,你在我店里喝酒从来都是赊账,咱们姐妹这么铁的关系,你就当没看见少说两句不可以么?”挺着大肚子的掌柜装出可怜相道,“我这也是为将要出生的女儿多赚点钱。再说万一又生个儿子,还要筹钱纳小,我这店本小利薄生活不容易啊。”
  “钱老板,我看刚才那位客人衣服样式古怪,是怕你碰上硬茬。万一你店里的特殊服务不能让她满意,闹起来又是麻烦。”老黄嘟囔了一句,灌了一口酒不再多话。
  钱老板偏是个好面子罗嗦的,自顾自说道:“老黄这你就不懂了。刚才那位客人孤身一个,应该是异邦来的。她踏上我们大周天朝的土地,与伙伴走散,暂时没有依靠,哪里敢闹事?再说也就比一般客房贵二十个大钱而已,她犯不上。而且异邦人没准儿就喜欢那个调调的。我们送过去的男人虽然丑也不算年轻,好歹是个男人,那物件又大,性格温顺禁得住打,玩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老黄唏嘘道:“唉,话说回来那个男人真可怜。平素在你的客栈里当牛做马干最脏最累的活,时不时还被充作发泄的物件。他这么拼命赚些银钱,全用来养着他那个不懂事的小主人,偏偏那小主人还不领情,见了他非打即骂从没好脸色。”
  “男人的命大多如此。早一百年,听说男人的境遇比现在还不如,自从我朝出了一位男帝,世道才变了。你没听刚才那几位客人说,中原有钱有势的人家还有教儿子读书识字的,这等有见识的男人将来嫁为正夫,兴许能帮着妻主管理家业。”钱老板无限向往道,“我若是能娶那样一个有才有貌的正夫,家里家外帮衬着,估计就能清闲了。现在家里那个生不出女儿的贱货好吃懒做又蠢又笨,害我挺着大肚子还要忙里忙外操持,累得不成。”
  老黄打趣道:“客栈里这个丑八怪最能干活,我看你将他纳成小侍,生不出女儿留在家里服侍你们一大家子也很划算呢。”
  “呸,老黄你不能这样挖苦人。”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生气道,“那丑八怪从东边一路过来,多半是靠着卖身卖力气为他的小主人换吃喝,不知道服侍过多少女人,又脏又下贱。我好歹是镇上有头脸的人,纳小侍就算不看容貌,那也要挑干净年轻的处子……”
  跑堂的小二姐是与钱老板沾亲带故的,能说会道在客栈里地位不一般,她惦记着赚钱的正事,送完客人立刻回到前堂,看见一旁有个伙计闲呆着无聊,立刻沉了脸,指派道:“孙三妹,你怎么没去盯着那丑八怪干活?我看他倒在后边畜棚里也不知道怎么了,你还不快去看看,别让他偷懒。他若是干完活了,就让他赶紧洗干净身子,去天字房伺候客人,别怠慢了。”
  孙三妹是客栈里的长工,好赌成性又爱贪小便宜,没人催着绝对懒得做实事。她满脸不乐意地嘟囔道:“那丑八怪今天晚上的活计已经做完了,我盯了他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的,这才进屋歇歇腿脚,凳子还没坐热……再说,那丑八怪就算是奴畜,也要让他喘口气啊。这样没日没夜使唤着,他早晚丢了命。”
  小二姐撇嘴道:“男人做活出工天经地义,掌柜的难道白白发工钱吃穿给他啊?孙三妹,你也真是的,不就看管个奴隶做活么?又不是你亲自上手费力气,你怎么会腰酸腿痛喊累啊?你若是不满意,那赶明儿咱们两个换换,你在前边跑堂,我在后边管奴隶,倒看看谁辛苦。”
  其实看管奴隶的活算起来是最清闲的,只用拿了鞭子棍棒,看奴隶不顺眼就打两下,督促着他们不偷懒就是。孙三妹不敢再狡辩,唯恐摊上跑堂的累差事,灰溜溜去到后院。
  后院这边是套院,左手大院子住着客人,右手这边是客栈的厨房、柴房、磨坊,外加客栈里自己养的牲畜畜棚。
  孙三妹果然看见那丑八怪没做事,倒在畜棚里。她刚被人埋怨偷懒,此刻不免心里来气,挽起袖子顺手从边上拎起一桶脏水,先是照着那丑八怪脊背上狠狠踢了几脚,又将满满一桶水都泼在他身上。
  寒尘只觉得背上一痛,应该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再度绽裂,不及睁眼爬起,身上已经被冷水浇透。
  孙三妹丢下手里的水桶,骂道:“一会儿不看着你就敢偷懒,皮痒痒了不成?他奶奶的丑八怪,别装死,快起来干活!”
  寒尘只觉得自己额头滚烫,口唇干裂,饥饿与伤痛消磨早已所剩无几的气力,爬起来的动作稍慢了一些,脊背上又挨了几棍。
  孙三妹拿的并非专门的刑棍,只是随手抄起来畜棚内铲马粪的工具,胡乱招呼在地上那几乎赤、裸的男人身上。
  如果是前两日,寒尘还有力气躲闪,今晚他实在是体力不支,没能躲开,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痛,让他迅速清醒,透过畜棚那破了洞的茅草顶看天空,夜漆黑,只露出一角的冷月斜在天边,原来他才昏睡了小半个时辰。
  孙三妹看着他挣扎爬起又规矩卑微地跪在地上,怒火轻减几分,却免不了习惯性的奚落道:“丑八怪,快去井边洗干净你那破烂身子,天字号房来客人了,正等着你侍候呢。”
  寒尘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身体颤抖,凤目微张眼神一凛,瞟了一眼孙三妹,却压不住心内自嘲随即又低下头装作寻常模样,始终一言不发。这里的女人们只当他是牲畜,是干活的工具发泄的物件,他多说无益。
  孙三妹被他的眼神扫过无端端身上一寒,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地上跪的男人,与平素并无不同,奇怪,难道刚才她眼花了,怎么好像这个下贱货竟然敢瞪她。算了,没空跟他计较,赶紧将他赶到天字房,她才好交差,腾出功夫再去赌场里碰碰运气。
  其实这个丑八怪算是客栈里最勤奋的,吃的是猪食潲水,干的是牛马累活重活,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也毫无怨言。自从他来了,劈柴担水推磨洗涮洒扫,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伙计使唤。可惜掌柜的抠门,不肯多付银钱,硬是从原本五六个长工的薪水里各扣了一些算是给他的酬劳。长工们虽然少做活,却因为也少得了银子心中不痛快。再者过去男人做活出工是天经地义的哪有资格与女人谈酬劳?偏偏这个丑八怪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迷惑了掌柜的,硬是将苦力也卖了价,三天结算一次工钱。
  孙三妹看出他的动作比之前迟缓,以为他是不乐意去卖身侍候人,心里头急着赌钱的事情,没好气地催促道:“快滚啊!傻了不成?别让客人等着。再磨蹭,赶明连遮羞布都不给你。反正你们男人天生就是奴畜,穿了衣服也算不得人,没的浪费了布料。”
  寒尘的指甲已经抠入掌心刺破肌肤而不自觉,紧紧抿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并不理会孙三妹,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土坯墙挪到井边。
  “快脱了洗干净,怎么?要老娘帮你么?”那个女人的腔调里带着几分红果果的戏谑,“别拽着你那烂围布了,还知道害羞啊?又不是处子。你这破烂货也不知道侍候过多少女人,怕别人看啊?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的模样,你爬过来主动讨好,老娘都嫌丑嫌脏呢。也就糊弄外地人,给人家泄火的料。”
  寒尘知道那个女人故意留在这里看他笑话,他只好将腰间的破布系紧,背转身子,吃力地打上一桶井水,从头淋下来。冰冷的井水淋在被胡乱剪短参差不齐的头发上,洒落在肩头,污浊血渍顺着水流滑过后背,刺激着绽裂的伤口,最后落入赤脚之下的泥土。
  然而身体的痛,远不及心中的痛。他的视线渐渐斑驳模糊,身形颤抖摇晃,却咬破了嘴唇腾出一只手,扶着井沿支撑身体不肯倒下。
  他,不可以倒下的,再痛苦也要坚持。他,还没有完成主人临终时嘱托的事情。
  03特殊服务
  寒尘淋了几桶冷水之后,血肉仿佛被冻住,身体渐渐麻木,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痛了。他缓了几口气,艰难的挪动双腿。
  他的脚踝之间连着一副铁镣铐,铁链也就一尺多长限制着他的步幅不能太大,粗糙的铁环反复摩擦着皮肉,每走一步都不轻松。前两日左腿膝盖新添的伤因着这几日过度劳累根本没收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今晚那条腿膝盖之下似乎彻底失了知觉,朽木一样拖着,他不扶着墙壁恐怕就会跌倒。
  孙三妹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见他不理不睬不哭不闹乖乖去到天字房门口,她也就懒得再折腾,丢开手里的木棒,从后门直接溜去了赌坊。
  寒尘挨到天字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嗓子痛得不想出声,恍惚间只听到房内的客人好像正在沐浴,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允许他入内。他等了片刻,肌肤上未擦的冷水在寒夜之中抽走了全部热量,身体冻得不由自主颤抖。他心想不如进到房内还能暖和一些,反正是要去侍候里面客人的,早一刻晚一刻,都是逃不过羞辱折磨。
  他不再犹豫推门进屋,回身掩好房门,从腰间解下身上唯一遮羞的布料,叠整齐放在门边,整个人复又跪好,垂下头,等待着客人的吩咐。也许,其实根本不会有正经的吩咐,客人就会拿起房内特意准备的物件,招呼在他身上。
  “是来送热水的么?”李霄雪随口问了一句。
  房间内油灯昏暗,她背对着门泡在大木桶里,眼前水汽缭绕,浑身松软真不想起来。她耳听着有人敲门进屋,好像就在门边停住,估计着是小二姐来送热水,那是她之前特意吩咐过的。
  她现在已经能够肯定这个世界是女尊男卑,客栈内跑堂做工的伙计都是女人,男人们基本都是躲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她洗澡的时候并没有上门栓,为了方便小二姐随时来添热水。
  听不到有人回答,李霄雪当对方是默许,等着她从桶里出来再添换热水免得烫伤肌肤,于是急匆匆从木桶里站起身,长腿迈出桶外,踩踏在一早铺在地上的布巾上,转身向着门口说道:“添水吧,我还要再洗一会儿……啊!你,你是什么人?”
  寒尘一开始并没有抬头,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明显比客栈里出入的粗鄙之人温柔斯文,语调里还带着一种和煦暖意,萦绕在他耳际渗入他干涸的心间。恍惚之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繁华的京城才俊云集的摄政王府。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不是来送热水的,进了这间房,他就只是个供人发泄的物件,不能将自己当人,这样才能好过一些。
  然而那女人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让他忍不住抬头,想要看一看她的模样。
  于是他看见一双修长的大腿迈出木桶,一个略显纤细但高挑白皙的身影从蒸腾的水汽中显露出来。如墨长发遮不住曲线玲珑,昏暗的油灯为她的身体染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紧接着,她发出惊呼。
  她应该是看到了门边跪着的他,才会有这等反应吧?的确很多客人因为他的容貌而受到惊吓。
  寒尘的心一沉,眼光却没有从她的身上收回。因为他发现她紧张的用一块奇怪的布料遮掩身体。那块布料并非是客栈中提供给客人的粗陋布巾,而是洁白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布料。当然除了布料奇怪,她的动作反应也很奇怪。
  来不及仔细思量她的奇怪之处,就听到她怒斥道:“滚出去!”
  寒尘在心中轻叹,被客人这样怒斥不是一次两次,不过他若真的滚出去了,客栈的掌柜绝对会克扣了银钱,外加抱怨他没将客人侍候好。小主人住店吃饭调养身体都要用钱,再往西去穿越浩荡的沙海也必须提前准备好十几日的干粮食水,没有钱什么都难办。他只用在这房间里服侍客人过夜,明早就能比平日多赚十文钱,比熬夜推磨几天不吃不喝划算多了,他岂能轻易放弃大好“良”机?
  所以他厚着脸皮跪在地上没有动作,刻意忽略掉心中的委屈,忍着嗓子和身体的痛,尽量恭敬而卑微地解释道:“下奴是来服侍客人就寝的,请客人息怒。下奴不知哪里惹恼了您,还望明示,下奴会改到让您满意。”
  李霄雪隐约意识到这个男人是来提供所谓“特殊服务”的,不过少女的羞涩容不得她的理智控制自己的反应,她抄起桌子上一个奇怪的皮鞭甩向门口跪着的一丝、不挂的男人,本能地想要将他赶出自己的视线。
  桌子上的每一件物品,寒尘几乎都是切身体会过的,她拿的那根皮鞭看起来很细,不会像鱼鳞鞭那样直接划破肌肤,不过疼在肉里皮下留淤血,反倒是不容易好。若是真被那根皮鞭抽几下绝对不好受。他现在的身体伤病交加,再受折磨虐打,很难保证明日还清醒。在这里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危险,不可以的,他没的选择。
  眼前的女人很特别,她带的行李,她丢在床铺上的奇怪衣物,她那似乎有些羞涩的反应都与众不同。
  他平时对待粗鄙的客人绝对懒得多说一个字,刚才破例讲了一番斯文言辞,就已经是一种试探。现在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迎向皮鞭,准确地抓住鞭稍。
  可惜他内功被废不比当初有真气护体,鞭稍能凭借招式技巧捏住,力道却减不下来,如毒蛇一般缠绕在手腕,咬出一片火辣辣的痛。
  情急之下的动作被对方控制,李霄雪的理智反而能在身体停顿之时占了上风。她告诫自己,这里是女尊的世界,男人是弱势群体。她现在没穿衣服乱走,面对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喊非礼的应该是对方。所以她根本没道理用暴力驱赶对方离开。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与之前她见到的镇上的其他男人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留长发,参差不齐的短发湿淋淋的,赤、裸的肌肤上遍布伤痕,愈合的没愈合的层层叠叠。他的骨架很大,肤色浅褐,肌肉匀称,四肢修长,站起来估计能比她高一头,他的面孔棱角分明,英俊非凡,凤目之中流转着迷人神采。如此出色的男人,放到现代,绝对是封面杂志首选,国际影星的好胚子,走在大街上不戴墨镜,会迷倒一片花痴少女。
  他投向他的眼光并不是全然的惊恐与哀伤,反而多了几分探究与期盼的意味。
  他刚才答话的遣词用句也是斯斯文文,不太像是真如牲畜般无知。
  他竟能准确的抓住她胡乱甩出的皮鞭,牢牢控制在手。
  他是什么人?
  大周偏远小镇的客栈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卑微男人,仅仅只是个受尽欺凌的可怜人么?
  心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疑问,李霄雪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思量着是否坐下来问个明白。有的时候,及时的沟通交流比武力宣泄更能解决问题。
  随着她的后退,寒尘并没有解开手腕上的鞭子,而是挣扎着站起,向前迈了一步。他惊讶的发现她脸上的羞涩红晕更加明显。
  她扭头,不敢再看他毫无遮掩的成熟的男人身体,低声说了一句:“不许看我,你先去穿上衣服,再回答我的问题。”
  寒尘松了一口气,按照她的吩咐垂头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介意的似乎不是他的丑陋容貌,她原来是不想看他一丝、不挂的身体。她果然如他想象中那样通透聪颖,她应该已经意识到他的与众不同,她愿意与他心平气和的交流,不是用暴力征服逼迫他回答,她的话语是客气的商量的口吻。
  他的心无端端一暖。
  他放手抖开腕子上缠绕的皮鞭,转身迅速拴上房门,将门边的遮羞布拾起来围在腰间。
  用一块破烂的布料遮掩羞处,这就是他所谓的衣物么?李霄雪禁不住暗中感叹这个世界男人地位的卑微。她也趁机迅速套上自己的衣物,在床边坐定,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瓶子。这是防狼喷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男人又似乎并不柔弱,她必须为自己的清白和安全做好准备。万一沟通的时候遇到误会,她要尽量自保不能傻等着吃亏。
  寒尘看到她穿上了奇怪的衣服,发现她手上的小动作。她拿着的是暗器么?她认为他有危险,才会这样警惕防备么?她手边除了那个奇怪的瓶子还有一样特别的物品。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手镯,不过质地非金非银,样式与众不同。这东西若是问大周其他人恐怕不知道是什么,然而寒尘却是见过的。
  那手镯一样的物品,那些奇怪的衣服样式,寒尘都见过。摄政王府的藏书楼里珍藏着男帝冰焰的亲笔手札,里面夹带着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据说这是男帝与救世主在神仙圣土用神奇的机关制作而成,画像上不仅人物栩栩如生,就连周遭景物也仿佛亲临一般。从画像上可以看到,神仙圣土之中人们的衣着打扮与眼前这个奇怪的女客人十分接近。而且救世主的手腕上就带着同样的物品,颜色款式如出一辙。在男帝的手札里记载过,那东西被称为手表,是神仙圣土的计时工具。
  莫非眼前的女客人是从神仙圣土而来?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发,寒尘的内心就再也无法抑制激动与期盼汹涌而出。几乎是已经绝望的时候,几乎就要坚持不住破罐破摔,他遇到了这样的机缘。倘若她真是自神仙圣土而来的救世主,那么一切都将不同。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休无止的伤痛都仿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一束光亮凭空而至,燃起了希望的火种,看一眼想一下就能温暖他僵冷的身躯。
  04互相试探
  “您不是大周人,您是从神仙圣土而来么?”寒尘不由自主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很轻,轻到他以为对方可能会听不到。但他还是问出了口。他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否定的,他也不想煎熬在猜测之中。如果是幻觉,那么让幻觉早一些结束回到现实,会比一直沉迷无法自拔更好吧?
  神仙圣土?李霄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谓,她不敢胡乱应下,如实答道:“我不知道神仙圣土是哪里,但我的确不是大周人。我从西边来。”
  男帝手札之中有记载,神仙圣土是大周对异界的称呼,实际上那里的人往往自称是中国人。如果她是居心叵测的多半会自认是所谓来自神仙圣土,装神弄鬼抬高身价。而她现在这种诚实的回答,某种程度上说明她本性不坏。
  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寒尘再一次大胆地提问:“那么您是从中国而来么?”
  “啊?”李霄雪惊愕万分,这个世界与她所熟知的历史完全不同,应该是陌生的异空间,为何会有人知道中国这个名字?难道说大周附近也有一个国家叫中国么?
  她的表情反应让寒尘欣慰不已,他猜对了么?他竟真的如此好运!在大周边疆蛮荒之地走投无路之时遇到了上天派来的拯救者。他推测着她的想法,提前一步解释道:“中国,对大周而言是异界。百年前男帝去过中国,又请回救世主,才结束乱世开创了百年平安盛世。”
  关于男帝的故事,李霄雪只在前面厅堂听过几耳朵,并不清楚。但是眼前这个男人提起的事情让她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她正发愁如何穿越回去,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一个人说出了关于穿越的线索。如果他不是胡说骗她,那么就证明这个世界与她熟悉的世界是可以相互穿越的,她能来也同样能够回去!
  她激动之情顿时无法掩饰,不过心内也不敢松懈。眼前这个几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男人是她可以相信的么?人来到陌生的环境,都会对旁人存有戒心,她不能免俗。试想一下走在大马路上,一个乞丐突然向你推销某种神药吃了能返老还童的,你会相信么?放到大周,蛮荒边远的小镇,男人都被当成奴畜,一个自身难保备受奴役的男人说的话,又有几分能当真?
  李霄雪不得不让自己自私一些,保守一些,不能被轻易诱惑。她不愿自己的弱点软肋那么快就暴露出来,她并不承认什么,反而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问道:“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实的,难道你知道该如何去到所谓中国么?”
  寒尘拖着无觉的左腿,向前挪了两步,复又恭敬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在她的床前脚边表现出足够温顺卑微的姿态,垂下头,镇定地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您想要回到中国对不对?下奴恰好知道一些线索或许能够帮助您。但是您也应该看出下奴现在的处境并不好……”
  李霄雪仔细审视着脚边的男人。
  他应该是一个聪明人,他口口声声自称下奴,他装的出卑微模样,可他骨子里藏着一种傲气,那不是垂头下跪就能遮掩的。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能够敏锐的发现她最渴望的事。姑且不论他是否真的知道穿越两个世界的方法,她似乎也应该对他多些了解关注,这样总比成为敌人更稳妥安全。
  换个角度看问题,李霄雪并非冷漠凉薄,即使对面前的男人充满疑惑猜测,觉得他有危险,却还是无法对他那一身伤视而不见。他的体力也许已经透支,他强撑着与她说话,一定有目的。他为何会沦落至此?他之前是什么身份?他应该也是有所求,才会那样说,他是希望她能帮他做什么吧?作为交换,双方各取所需,他要与她谈一个交易么?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才肯告诉我你知道的线索?”李霄雪顿了一下,又说道,“既然连你这样卑微的男人都知道的事情,我随便问旁人应该也可以了解一二。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帮你,那么请直说你的条件。我觉得交易公平,自然不会赖账。”
  她的回答是理智的有足够自控能力的,这让寒尘激动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她是聪明的女人,她的穿着打扮与众不同,她比大周的女人温和,并不习惯男人的服侍,对男人也没有固有的轻贱态度。她同样也是懂得自我保护的,并不是一味的单纯善良。看的出她现在并不信任他。他同样也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她愿意帮助他。
  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好处能作为交换,博得她的青睐呢?他现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个受尽欺凌自身难保的丑八怪而已。他是在逃的犯人,他和小主人的身份不能泄露。他不应该冲动,隔墙有耳,他必须谨慎行事。
  其实信任是需要时间慢慢建立的,他心急或许会坏了大事。说不定他知道的线索对她完全无用,她来到这个世界有更重要的使命。她不过是在看他的笑话,他越是急功近利,反而让她更加轻蔑,他不想自取其辱。
  她不承认想要知道往来两个世界的线索,那么他也欲擒故纵,先不要说。谈判的技巧在于知己知彼,他准确了解到对方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够占了上风达成对自己有利的交易。他不能再由着旁人摆布。
  如此思前想后,寒尘终于压抑住内心的渴望,淡漠地开口说道:“下奴的确没有资格与您谈交易。请您原谅刚才下奴胡言乱语。您想知道的事情先问旁人打听也无妨。下奴应该做的是守本分,服侍您就寝。”
  他这是在玩欲擒故纵么?李霄雪也明白双方之间的信任不可能那么快建立,他若是真有什么苦衷隐情也未必会轻易告诉陌生人。他说不定是大周通缉的犯人,他若是对她多说了什么或许会让他惹上麻烦吧?他既然现在不肯说,那她就耐心等着,她也需要时间来了解他,了解这个世界,不可操之过急。
  “到床上来,我先帮你看看身上的伤。”李霄雪压下心中疑惑,缓和语气说了一句。无论他们之间是否要进行公平交易,她仍然不忍一直看他伤痕累累跪在地上。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女人,她无法接受将男人当成奴隶牲畜一般虐待的习惯。
  寒尘愣了片刻,奇怪她为何没有恼怒。她应该能够意识到他是故意有所保留,她为何还能如此温柔对他说话,还要为他疗伤呢?他自问不曾付出什么,怎敢消受她给的好处?他卑微推辞道:“下奴身体肮脏,唯恐污损床榻,请您允许下奴跪着侍候就好。”
  “别废话,上床!”李霄雪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她就这么没有安全感么?她说的很明白了是要为他疗伤,为何他还在推辞?难道他讲究无功不受禄这一套?她见他跪着不动,索性伸手就去拽他。他这样跪着,一来不方便上药,二来也容易受寒,他不能就这样伤病死了,她还指望能从他那里听到穿越回去的线索呢。
  听着她的语气,看着她的动作,寒尘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抖,往日阴影涌上心头。她为什么非要让他到床上去?真的只是为他疗伤么?以前也有客人假装温柔哄骗,然后将他捆绑在床上肆意玩弄羞辱。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根本无法引起正常女人的兴趣和体贴,但是有特殊喜好的女人可能会迷恋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如果他的猜测幻想都不是真,这个奇怪的女人只是偶然得到了奇怪的衣物,她不过是异邦来的普通人,那么他该如何是好?被她温柔善良的表象迷惑,放弃所有戒备,听凭她的吩咐么?不,他要掌握更多主动才行。
  寒尘迎向她的眼神变得锐利,集中精力以特别的语调说道:“客人累了,应该早些休息。您很困,您想睡觉。”
  李霄雪只觉得他的眸中突然散发出变幻莫测的光芒,吸引着她的心神瞬间忘记了其他的事情。她的确很困,很想睡个好觉。她猝不及防迷迷茫茫之中躺倒在床上,昏沉沉睡去。
  寒尘脸色苍白,胸闷眩晕。在失去内力之后,每次使用摄魂术都会极大地损伤元气,成功率也不高,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敢随便乱用。这一次,他不过想要尝试着争取主动,没想到竟然成功,她立刻昏睡过去。
  寒尘跪着喘息了一阵,渐渐缓过来一些,轻轻伸手摸向床上奇怪的物品。手表的质地的确很特殊,花纹样式与他记忆中完全一致。还有那个奇怪的小瓶子,看起来不是药瓶,应该是某种厉害的机关吧?他目力所及能看到的她的物品,都是大周没有的,若说她是异邦来客,怎么会有如此先进的技术?传说中异邦是极为蛮荒落后的,刀耕火种许多地方还茹毛饮血,论技术水平普天之下哪里也比不上大周。
  那么她真的是从神仙圣土而来的?他刚才对她用了摄魂术,她醒了之后会否生气恼恨他不识好歹的冒犯呢?
  寒尘心内后怕,伤痛寒冷的滋味熬不住,终于虚弱地蜷缩在地,无法坚持着继续跪好等候着她醒来时的发落。以前即使遇到残暴的客人,他但凡能忍受就绝对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使用任何自卫的手段。这一次,他太过小心谨慎,他是自作自受。也许她真的只是良心泛滥想为他疗伤,哪怕之后少不了让他服侍就寝,那也算是他分内应当的报答。
  可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无法真正丢弃已经被践踏成泥的所谓自尊。他不是自愿沦为人尽可妻卖身卖笑的贱奴,虽然在狱中严刑拷打之时他已经失去了清白身,不过其后逃难一路西来,几日不吃不喝,卖掉所有东西包括长发,再艰苦他都不曾自弃自贱用身体换盘缠。
  谁料到了漠西镇,小主人病弱无助情绪不稳定,恰好看到他被坏人欺负凌虐玷污,一怒之下奚落他硬是要客栈老板为他安排这份特殊工作,他这才被逼无奈彻底成了发泄的物件。
  如果一切从来,他宁愿当时不再忍耐,才不管会否暴露身份,他也要杀掉那些玷污他的坏人。
  然而他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摄政王临终时的嘱托,他不敢忘,他必须安全将小主人送到西圣山。他欠摄政王的用命来还,死几百次都不为过,这些羞辱折磨又算什么?
  05幼主无知
  李霄雪在半夜被冻醒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表,就在手边。随着身体的动作她渐渐清醒,她猛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突然就睡着的。她身上只穿了内衣,她躺的不是温暖的睡袋,而是陌生的床铺,盖的也是粗陋的棉被。
  她已经穿越到异界,她在漠西镇的客栈里,之前还有个男人要为她提供“特殊服务”。天啊,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
  表盘上的指针闪动着荧光,才刚半夜三点多。天不亮,也不是她习惯清醒的时间。
  她顿时生了惊恐怀疑。
  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对她使了什么手段?她匆忙地检查贴身穿的内衣,并未发现不妥。她翻身坐起,隐约感觉到房内好像还有一个人,她赶紧抓起手电筒四下照了照。
  手电的光亮扫过,她看到房内的火盆已经熄灭,她洗澡用的木桶还摆在屋子当中,她的行囊是老样子没人动过,而那个近乎赤、裸伤痕累累的男人竟蜷缩在床下不知是晕是醒。
  “喂,你怎么睡在这里?”李霄雪坐在床上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寒尘其实烧的早已有些神志不清,他隐约感觉到有声音叫他有人拍他,以往多半会是羞辱的话和鞭打拳脚,他的身体下意识颤抖着试图躲闪。
  李霄雪看他伤病严重,碰触他肌肤的手掌感觉到异样的热度,知道他在发烧。救人要紧,她顾不得探究之前自己突然睡着的困惑,双脚落在床下,趁着他神智不清无力反抗,硬是将他挪到床上,打算替他疗伤。
  可惜李霄雪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寒尘身材高大,就算逃难路上饥寒交迫一直遭受折磨消瘦不少,但也比李霄雪重了一些,而且身上还锁着一副沉重的脚镣。李霄雪使劲一拽,只将他半截身子拉上床,自己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跌倒。
  寒尘的胸腹重重磕在床沿,正好撞上一处绽裂的伤口,他痛得立刻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拽上床,他惊恐地挣扎着,牵动身上更多的伤口。他顾不上多想,拼命挣脱她的手,伏跪在地哀求道:“请您饶过下奴,下奴刚才不是故意的。”
  “别怕,我是要为你疗伤。”李霄雪叹了一口气,停手坐下,害怕胡乱拉扯又伤到他。
  这时外边响起更梆声,寒尘听了听已近寅时,该是他起身劳作的时辰了。他哪里敢耽搁?正好借口离开,免生事端。至于疗伤……又能有何用?一会儿干活少不了又要挨打,现在耽误时间上了药也是白费。
  “客人的关照,下奴心领了。”寒尘恭敬磕头,卑微道,“下奴还有活计要做不能耽搁,请恕下奴服侍不周,下奴告退。”
  说完这些也不等她同意,他便跪行退后,急匆匆出了房门。
  李霄雪愣在当场,心中怀疑之前她昏睡定然是他做的手脚,所以他才如此害怕匆忙借口离开,她虽有些恼恨不解,却不知道是否该追着他问清楚。这个男人如此与众不同,他欲擒故纵,宁肯不接受她的关照带着一身伤跑开,心性毅力绝非常人能比。她怕是追上前也问不出什么。
  李霄雪如此想着泄了气,又躺回床上补觉,不过闭上眼都是胡思乱想,已然睡不着。翻来翻去折腾了一阵,感觉天光放亮,看表已经是五点多钟,她再也躺不住,穿好衣服收拾好行囊,推开房门。
  古时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早睡早起,她以为自己起得早,却见隔壁客人也已经起来,客栈里的伙计们陆续开始忙活。昨天带她来房间的小二姐笑呵呵正向她这边走来。
  “客官昨晚休息的可好?”小二姐主动招呼,又貌似诚恳地解释道,“昨天前面忙,都没顾上给客人添热水,后来那奴隶已经进去服侍,我们不好打扰。如今您起身,我们这就去收拾。您看您还需要什么?早饭是在房内吃还是来前面客座?”
  李霄雪琢磨过味儿来,知道店家恐怕是为了省成本不愿烧太多热水自然没的送,就连房内火盆里的炭都少得可怜半夜熄了火。可是这种时代没有消费者投诉的渠道,人家笑脸招呼,哑巴亏她只有往肚子里吞。好在她的兴趣点已经转移到那个神秘男人身上,自然不会与店家计较。
  她压着火气随意寒暄几句,又打听道:“昨天晚上来我房内服侍的那个奴隶是你们客栈的人么,你们这里的奴隶可否随意买卖?”
  小二姐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听这位客人的意思莫非是对那丑八怪感兴趣,想买下不成?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她看出苗头嗅到有钱赚的可能,自然热情答道:“奴隶自然可以买卖。唉,只是客官有所不知,那奴隶和他的小主人都是从东边过来的。他的小主人少不更事,一直染病在身,他们没了盘缠才暂时寄居此处。不知道您打听他们做什么?难道是那奴隶昨晚上服侍不周?”
  李霄雪心念一动,饶有兴致道:“我觉得那奴隶服侍的不错,想问他的主人买了他,不知道此地有什么规矩,要去哪里办买卖手续?”
  小二姐心说这回还真蒙对了,异邦人竟看上了丑八怪还想买下。其实这丑八怪的小主人对他非打即骂看起来并不喜欢,若能卖掉换些银钱也未尝不可吧?小二姐是心思活络的,盘算着异邦人不懂行情,她若是做了中介,趁机将那丑八怪卖个高价,她再帮忙办好买卖手续,就可以从中渔利不少。
  “这事情您找我算是找对人了。”小二姐殷勤笑着应承道,“我先帮您问问那奴隶的小主人,看她是否乐意卖奴隶。倘若能谈拢,一应手续我替您操办,您到时候打赏我几钱辛苦费就好。”
  李霄雪知道这小二姐是见钱眼开,她也不计较,点头同意,又背着行囊去到前面找了座位坐下。前堂往来客人多,她一边吃早饭一边听别人高谈阔论也能增长见识。
  那小二姐得了新差事,忙不迭就跑去了客院最角落里一间耳房。
  那房间年久失修窗歪门斜屋顶漏雨,以前是堆放杂物不住人的,后来稍加收拾支起一块小木板让那丑八怪的小主人临时住着,再多一个人都睡不下,不过好歹店里能多入帐几文房钱比堆杂物划算。
  小二姐刚走进,就见那丑八怪又被他的小主人骂了出来。
  “贱货,快滚,脏死了,我不要见到你。”一个稚嫩的声音恼恨地咒骂。
  寒尘退到门外,跪地恭敬地哄劝道:“小主人息怒,下奴来之前已经清洗干净。药碗是隔着布端给您,下奴没有碰过不脏的,还请您趁热尽快服用。”
  门大开着,只见房内简陋的木板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小女孩,她身下铺着破烂棉絮,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成人衣服。她此刻的表情是生气的模样,小嘴嘟着继续骂道:“我才不喝药,喝了这么久病都没好,贱货,你不会是想故意害死我吧?嫌我是累赘,盼我死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寒尘眸中浮现哀伤之色,压抑着心中委屈,叩首道:“下奴绝无此意,小主人生来体弱,用药自然需要时日方能见效。请小主人好生将养,不要乱想。”
  “还要将养?这都多少天了,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今天就走不行么?”小女孩继续发脾气,“晚上连火盆都没有,冻都冻死了。这里的饭菜又难吃……”
  小二姐不想让那丑八怪与这糊涂的小主人继续纠结,没的耽误了他干活的时辰,就上前进了房,端起药碗,打圆场道:“唉,这位小客官听大姐一声劝,少动气才对身体好。这药材都是我帮着买的,镇上最好的药店里最上乘的药,您放心吃了就是。”
  小女孩也知道不能不喝药,无非是心里窝着火随意发泄几句。
  小二姐才不管小女孩乐意不乐意,见她不再抗拒,扶着她将药一股脑都灌了下去。然后她扭头冷着脸斥责道:“丑八怪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干活!”
  小女孩努力咽下药,一嘴苦涩,也跟着骂道:“贱货快滚,看了你就烦。”
  “下奴告退。”寒尘松了一口气,恭敬行礼,拖着伤腿挪去别处劳作。
  小二姐却没有走,关上房门又坐回小女孩身边,和颜悦色道:“小客官,您这样厌烦那丑八怪为何不将他卖了?”
  小女孩一撇嘴嘟囔道:“那破烂货能卖几个钱?长得丑年纪大又不是处子,谁肯买?”
  小二姐乐呵呵道:“以前我也与您一样,觉得那丑八怪卖不掉,还不如留在身边好歹能做活。可是昨天晚上天字房里住下一个异邦客人,竟然看上那丑八怪的服侍,今天还问起能否向您买了那丑八怪。您若是点头同意,一应手续全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您就只管签字画押。您放心异邦人不懂行情,我帮您卖个好价钱,绝对划算。卖了那丑八怪,您得了银钱雇车前行,去哪里不成?”
  小女孩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体弱多病,一路西来,衣食住行都是寒尘操持,她并不曾上心。她只知道可以花钱雇车,却不晓得车费昂贵也不是随心所欲什么地方都能去的。她听小二姐这样忽悠着,难免心动。
  “小二姐,您看那丑八怪能卖多少钱?镇上有车行么?”
  小二姐见小女孩心动,更加卖力忽悠:“镇上当然有车行,我们这里四通八达,车妇哪儿没去过?您只管放心。价钱上也公道实惠,有我作保绝对不敢欺负您年纪小。至于那丑八怪,您看能卖多少钱,我照着两倍的价报给那个异邦人,再等着她杀价,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小女孩被哄得晕头转向,自以为是道:“如此甚好,我也不知道行情,麻烦你去与那异邦人多要些银钱。倘若能谈拢这桩买卖,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二姐又奉承两句这才离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编排,将利润差价全都归入自己囊中。
  06公平交易
  李霄雪吃了早饭,背起行囊去到镇上市集转悠,一方面是了解各种商品的价钱增长见识,一方面也是真想找个更靠谱的人打听打听往来两个世界的线索。
  靠谱的人不好找,但是漠西镇上做买卖的很多。所谓富贵险中求,虽然最近边境不太平,不过中原商贩和西域商贩仍然往来不息,一大清早热热闹闹已经开了市。
  李霄雪转了一圈,心中踏实了不少。她捡的钱袋里的金叶子每个大约能兑换十两白银。一两白银等于一千文钱。她在镇上一天吃住花销超不过一百文,她有二十枚金叶子可谓富富有余。
  她还特意找镇上卖奴隶的寻了价钱。刚出生的健康男孩一两白银就能买一个,六七岁能做活的也不过两三两;成年壮汉七八两就可以买一个,与骡马牲畜差不多价钱;十四五岁眉目清秀的处子卖的最贵,那也仅仅十几两银子。市集上一匹从西域进的汗血宝马还五十两银子起步价,相比较而言被视为奴畜的男人的价钱是相当便宜的。
  李霄雪心里有了谱,中午回到客栈点菜吃饭。抽空将那小二姐叫来问道:“那奴隶的主人可曾同意卖奴隶?”
  小二姐半真半假卖弄道:“那奴隶的小主人开始是不同意的,好歹是从小使唤惯的会做活的,她哪里舍得。后来亏得我帮您说项,人家才勉强答应。不过这价钱很难讲下来,她说二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否则不卖。”
  李霄雪暗自发笑,还好她提前调查了行情,否则一定被这小二姐忽悠了。生意人奸诈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她并不恼,耐着性子说道:“二十两银子也太贵了吧?年轻漂亮的处子听说也不过是十几两银子。”
  小二姐一看对方不好蒙骗,立刻厚着脸皮改口道:“我也说是呢,可能是人家从大地方来,不晓得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什么东西都便宜。您看着说个价钱,我再去问问那奴隶的主人。倘若对方实在不肯让,我劝您也别太计较。不是真想买那奴隶,还是先看看别的货。”
  李霄雪倒不心急,揭过这个话题东拉西扯又从小二姐嘴里套问了一些地方上的情况,便不再耽误人家生意,吃了午饭再次离开,打算悄悄去藏摩托的地方取些药品,等晚上找机会给那奴隶疗伤看病施恩示好。
  小二姐原本想蒙人家二十两,自己独吞三五两,其余再给那奴隶的小主人。谁料那异邦客人不傻,竟提前打听了行情,害得她没能将买卖说成。她思量着,等晚上她报价十二三两,她昧下一两再问那异邦客人要些辛苦费,最后能给那小女孩留下十两银钱也不算太过分。十两银子在镇上雇车交定金还是能谈的下来,车妇将那小女孩送到地方再结清余款就是。
  小二姐盘算了一阵,觉得异邦客人相对精明,她若是想赚钱,还是应该先说服小女孩跟她一起坚持住不能再压价,否则真没什么油水。她计划妥当,得了空子就去了后院耳房。那小女孩许是吃了药精神比早上好,被她三言两语哄得服服帖帖。
  小二姐稍稍有了底气,美滋滋走出房,正撞见那丑八怪端了饭食过来。小二姐忍不住炫耀道:“丑八怪,姐姐我这就要帮你家小主人办件好事,你该怎么谢谢我?”
  寒尘跪在地上并不抬头,心内狐疑,轻声道:“您帮下奴的主人,下奴感激不尽,不知是怎样的好事?”
  小二姐倒不隐瞒,如实说道:“昨天晚上你服侍的客人想买下你,你的小主人也同意了。过会儿我去与人谈妥了价钱,就帮你过户。你这样的货色牵到市面上卖个三五两已经是运气,但是凭我一张嘴,定然将你卖个高价。你小主人得了银钱赚了便宜,难道不算是好事么?”
  寒尘一听险些将手上托着的盛满食物的碗打翻。他眸色一黯,身体颤抖不止,内心深处悲凉流窜,无数委屈翻涌上来,比伤病之痛尤甚。
  小二姐却并不在乎被卖的男人会是怎样的心情,自顾自走开忙别的。
  寒尘深吸几口气才将激动的情绪压抑住,跪行几步敲门进屋。如往常一样,他将碗筷放好,却忽然重重磕头,卑微恳求道:“小主人,请您不要卖掉下奴。”
  小女孩扭头不去看地上跪着的近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男人,厌恶道:“你凭什么求我?以前是我少不更事,衣食住行都由着你安排。现在就要到西圣山了,却因为盘缠用尽困在此处,你想让我等多久?没了你,我就去不成西圣山了么?”
  寒尘凝声道:“小主人,念在主人临终时的嘱托,还请您容许下奴将您送到地方安顿好。到时,下奴会当着您的面自尽了断,再去九泉之下服侍主人。”
  “呸,就你这种肮脏下、贱货,还敢有脸提我母亲,还敢有脸说要去九泉下服侍她?”小女孩满面怒容,小手臂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寒尘责骂道,“要不是你,我母亲和家人都不会出事不会死。都是你,是你害了她们。你死一万次都不够还的。”
  寒尘苍凉惨笑,垂眸道:“是,是下奴的过错。到了西圣山,全由小主人发落。您现在尽管打骂下奴,吩咐下奴做什么都好,只求您不要卖掉下奴。下奴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小女孩又骂了几句,心虚气短,喘了一阵,才恶狠狠道:“你给我的地图我都已经熟记在心,星象方位我也会看。把你卖了换钱,车妇自会带我去西圣山。大不了你写封信,给那位高人讲明我的身份。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用?我母亲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别想着殉葬就能一了百了求得解脱。我不许你死,你敢自杀我便将你挫骨扬灰。难得有人肯买你这种破烂货,你好好服侍人家便是,别用你的脏血扰了我母亲的清净。”
  寒尘面色苍白如纸,淡如水色的唇已经咬破,身体颤抖的更厉害,自心间蔓延的痛与各色伤口的痛纠结交织。他一阵阵眩晕,却强行提气将舌尖也咬破,努力维持清醒,耐心解释分析道:“小主人,从此地到西圣山,穿越沙漠坐马车需六七日,入山之后还需寻得路径找那位高人。普通车妇哪个肯耗费那么多时间陪您入山寻人?而且下奴肮脏低贱,能卖几两银子?雇车少说定金就要十两,路上的吃喝又需要花钱提前备好。这些您是否都已经计划妥当?”
  “我有手有脚,好歹也是女人。没人陪着进了山里就找不到那位高人了么?”小女孩心里虽然没底,嘴上却不服软,无理取闹道,“我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你一个男人的安排?你是我的奴隶,我想将你卖了就卖了,你滚开,别再让我见到。”
  寒尘心内寒凉,缓缓抬头,眼神复杂,悲伤之中还带着一点点欣喜之色。
  他的小主人容貌酷似摄政王,可惜自幼体弱多病,娇生惯养。忽然蒙难,父母姐弟全都身死,她只有七岁,难免恐慌愤恨。全都是他的错,当初思虑不周害了主人全家,现在又不曾将她照顾好,一路上让她吃了太多的苦,到现在她还病着,她发脾气打骂他都是应该的。
  他一路上耐心教她熟记地图,教她学会观星识辨方位,与他解说人情世故,怕的是自己伤病不支突然身死,她好歹不会茫然无措。此时,她有勇气敢将他卖掉不要他陪伴,自己去西圣山,其实是好事吧?
  有时他也自嘲,如果他能生得一副好相貌,卖身的时候会否可以多赚点钱,能早日离开这种地方?现在他服侍客人一宿也就多赚二十文,的确是远远不如将他直接卖掉来钱更快更划算。
  可是他实在放心不下。人心险恶事态炎凉,花钱雇车,遇到好心的不欺小主人年幼,愿意将她送去西圣山,恐怕也没闲工夫陪着她进山找到那位高人。何况那位高人脾气古怪,如果没有他在场,未必肯收小主人为徒。那时小主人身边再无一人,她一个孩子在边疆荒山举目无亲该何去何从?
  摄政王临终前让他发誓,要亲自将小主人送入那位高人门下安顿妥当,他不能食言。然而现在小主人正在气头上,他劝不动说不清,唯有忍让。
  寒尘暗自叹息,不再提被卖的事情,只哄着小主人先用饭食。看到小主人动了筷子,他不再耽搁挣扎起身,辞别出来,拖着伤腿就向天字房走去。他心想小主人这边说不通,他不如去求那位客人改主意。
  寒尘刚走了两步,孙三妹却从后面晃出来,抬手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骂道:“丑八怪想偷懒不成?看你可怜才答应放你走开一会儿给你那小主人送吃喝,怎么耽误了这么久?磨坊的活儿还没干完,你又皮痒痒欠揍么?”
  寒尘没想到孙三妹今天监工盯的这么严,猜她多半是运气差又输光了钱没事做,故意找他麻烦。他伤病在身,无心无力与她计较,只得暂时放弃了去找天字房客人的念头,被孙三妹推搡着回到磨坊推磨。
  磨坊里明明闲着一头驴子卧在干草上,孙三妹却还是将套锁都拴在寒尘身上,拿鞭子抽打着逼他推磨,一面还奚落道:“丑八怪,我听说昨晚上你服侍的客人竟想买下你?就你这种被人玩烂的货色也有人愿意买?我看还不如买别的牲口更划算。”
  寒尘闭口不言,懒得理会孙三妹。通常这种情况,孙三妹唠叨几句没人应声,她自然就知道无趣溜去别处消遣。
  今天不晓得孙三妹吃错了什么药,说了两句不见寒尘理会,她来了气,上前一把就将寒尘的遮羞布扯了去。
  寒尘伤病虚弱,双手都被拴在磨盘的横杆上不及防范,腰间一凉,身上再无遮拦,顿觉羞愧难堪,挣扎着想要抽出一只手抢回遮羞的布料。
  孙三妹小人得志,贼笑着将那抢来的破烂布料远远丢开,用鞭子抽向寒尘的大腿,恶毒道:“丑八怪还怕羞?牲口奴畜的穿什么衣服?让老娘看看你那物件,啧啧,果然又大又粗,牛马不过如此了。”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伙计知道孙三妹没干好事,却并不阻拦,有心眼不好的甚至上赶着围过来,对着一丝、不挂的寒尘指指点点,奚落挖苦。
  孙三妹有了这些人壮胆,越发嚣张,大声招呼道:“姐妹们,听说这丑八怪要卖给别人了,咱们何不趁机好好教教他规矩,免得将来他新主子嫌弃他不会服侍人。”
  07心伤刻骨
  寒尘的手脚都被人死死拽住,仰面躺在磨坊的地上,脊背伤口被粗糙地面硌得生疼,没有一丝遮掩的身体完全暴露在那些女人面前。
  孙三妹向他身上泼了一桶冷水,用鞭子稍戳着他腿间私物,搬弄两下,那里竟然有了羞耻的反应。他难堪地扭动挣扎,偏偏伤病耗光了力气,更激起了围观的人耻笑奚落。
  “果然是贱、货,随便碰两下就大了,姐妹们盖上他那张丑脸,咱们用用这物件也还算过瘾。你们谁先来?”孙三妹其实胆子小,又嫌弃寒尘的容貌,并不想真的上去“享受”服侍,不过是咋呼旁人,她看个笑话。
  围观的有个愣头青,喝了酒脑子浑光棍没男人,竟然上去一把握住了那敏、感的物件,一顿揉捏。
  寒尘痛怒交加,目眦尽裂,几欲昏厥,恍惚之间从围观众人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奇装异服的客人向着这边奔来。他心内突然升起了一丝希望,他依稀看到那客人的表情里满是关切焦虑还有震惊,他无来由地期盼着她会将那些欺侮他的人赶走,救下他。
  然而那客人就在人群之后停下了脚步,似乎是不忍观看叹息一声,又迅速扭头离开。
  寒尘的心一沉,凄然惨笑,只觉得痛入骨髓。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由着那些人羞辱玩弄。
  京城大狱之中的噩梦再度涌上他的脑海。那时候他刚刚被废了武功受了重刑虚弱无力,被人强迫喂下掺杂春、药的饭食。那些狱卒将他单独关押,等他药性发作剥光他的衣物一顿奚落嘲笑,看他欲、火焚身神志不清,像一条发情的公狗摇尾乞怜哀求着她们帮他解脱。那些狱卒这才蒙上他的脸,拴起他的四肢,就像现在这样将他仰面推倒,轮番骑在他身上,一面骂着他的粗大丑陋,一面又似颇为享受。如此反复,两三日就这样折磨他一次,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甚至不用逼他吃春、药,只消稍稍碰触他都会有反应。
  他恨自己这样淫、荡的身体,他害怕被女人碰触,然而他已经无力自保还因着主人的嘱托必须苟活。他这样肮脏破烂,的确没脸再提去九泉下服侍主人。他将来一定是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恐怕也洗不清满身污垢罪孽。
  “你们闲的没事了?去去去,别胡闹了,快干活!”小二姐扯着嗓子一通叫嚷。
  狐假虎威,客栈里的长工们都要卖小二姐几分面子。本来那丑八怪一身伤病肮脏不堪,也没几个人真想玩弄,这会儿有人来管,大伙儿就纷纷走开。
  小二姐赶走了旁人,并不看地上蜷缩的寒尘,只瞪了一眼挑事的孙三妹,数落道:“孙三妹你是输光了钱没事干吧?有闲心去前面帮忙跑堂啊?客人给的小费虽少也是钱,何苦折腾这个丑八怪?万一他受不了寻了短见,你赔的起么?”
  孙三妹逞能道:“怎么赔不起?这丑八怪牵到市面上也就三五两银子顶天了。”
  小二姐一撇嘴,冷笑道:“呸你个不识货的穷鬼,我已经帮这丑八怪的主人谈好了价钱。天字房的客人愿意出十二两银子买下这丑八怪。那客人去兑银子马上回来付钱过户,掌柜的那里也提前打好了招呼。这丑八怪跟了那位有钱的客人,自不必在客栈里做苦工。”
  孙三妹一向欺软怕硬,听小二姐气势汹汹一番言辞,她没钱手短硬不过,嘟囔两句讪讪离去。
  小二姐抬腿踢了踢地上不知是晕着还是醒着的赤、裸男人,斥责道:“还赖着不起做什么?赶紧洗干净了去天字房门口跪候新主人,没的让人恶心!”
  寒尘蜷缩着,忍着伤痛,虚弱问道:“下奴的主人当真同意将下奴卖给旁人么?”
  小二姐奇怪道:“那还能有不同意的?十二两银子,足够买个年轻美貌的处子,傻子才不肯卖。你别不知足,还不好好谢谢我?否则你这辈子也卖不出这种高价。”
  小二姐懒得与他罗嗦,拔腿向前面走去。今天她自觉很走运,天字房客人一回来放下行李就急着找她说事。她开口报价十二两,那客人竟然没还价,满口答应。她若早知道如此,就再报得高一些。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那客人爽快大方愿意立刻付钱过户,那丑八怪的小主人也同意卖人,她赶紧撮合了生意赚了中介费就是。
  李霄雪在前堂焦急等待,她是故意没有跟着小二姐去后面磨坊,她怕自己失态,也怕当事人难堪。
  日落时她刚回到客栈就听到后面吵吵闹闹,她好奇过去围观,竟见到那种凄惨场面。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一丝、不挂地被一群女人围观羞辱,她心中莫名揪痛。可她没有高深武功又无显赫身份,贸然出手阻拦制止恐怕成效甚微,反而会为那男人带来更多苦难。所以她扭头离开,直接找到小二姐,要求立刻买人。
  将那个男人归入自己名下,由她照顾看护,他就不会再被人欺负羞辱了吧?
  片刻之后,小二姐满面春风的回来,将李霄雪向着客院的耳房带了过去。一边走,小二姐一边介绍道:“这位客官,一会儿您见到那奴隶的小主人千万耐着性子。那小女孩才七八岁,不太懂事,或许有言语上的冒犯,您权当她年岁小不要计较。和气生财,你们双方签字画押我来作保,将那奴隶过户就是。当面缴了银钱,您再给我一些辛苦费,两清没拖欠。”
  李霄雪路过院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见磨坊里的人群早就散去,那奴隶正挣扎爬起,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应着小二姐的话想着早点办妥了手续,并不多言。
  进了耳房,李霄雪只见简陋的木板床上躺靠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小女孩。单看眉眼,这小女孩端的生了一副好相貌。
  小女孩也抬眼打量着李霄雪,并不奇怪她一身奇装异服,镇定大方,神色行止之间流露出权贵之气,开口问道:“是你想买我的奴隶?”
  小二姐帮衬道:“正是这位客官愿意出十二两银子买您的奴隶。您若是没有异议,咱们当场签字画押过了户,我来作保,明天一早拿着契约再去衙门里登记就行。”
  小女孩没想到真有人愿意出十二两银子买寒尘。她虽然少不更事,一路上也大略知晓了一般奴隶的价格行情,像寒尘这样的货色能卖十两就已经是天价了。她心里感激小二姐帮忙,面上掩饰不住喜色,急不可耐点头道:“既然如此,全听小二姐的。”
  小二姐问道:“您那奴隶的契约可曾带在身上?倘若是官样契文,直接更改了主人过户,明天拿去衙门盖章登记就行。”
  小女孩从怀里取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契文,心中发虚。寒尘的真实契文早在王府被抄的时候上缴,她与寒尘是在流放途中逃走的,一穷二白哪有什么契文?她怀里这张是途中赶巧捡到的,字迹模糊不清,不过好歹有个小地方的官印。
  穷乡僻壤不比京中,能有几个识字的人?小二姐也就马马虎虎认得几个大字,将契文展开装模作样看了一番,觉得那官印实实在在不假,只是纸张太破烂,也没有再更改主人的空地。
  好在奴隶买卖司空见惯,小二姐早就备好了新的官样契文,她拿了笔墨,浮皮潦草歪七扭八将空的地方写好,落款有三处。原主人签字画押,新主人签字画押,作保的人签字画押。三处都按了手印或印章,再拿去衙门盖个公章登记上税,就算交易完成。
  这边写好了新的契文,当场撕毁了旧的契文。李霄雪和小二姐心内踏实了,小女孩的脸上却带着不安之色。
  小二姐怕小女孩年幼心性不定,谈好的买卖又毁约,就赶紧叮嘱道:“这位小客官,买卖不是儿戏,契文都签好了,没的更改。你不要担心,明天一早我就帮你找车子。十二两银子足足富裕,您要去哪里都可以。而且这位李姑娘一看就是心善明理的人,定不会亏待了你那奴隶。”
  小女孩木然点点头,似有心事,不再多言。
  李霄雪却惦记着那个男人的伤势不愿再耽搁,付了银子,收好契文,大大方方赏了那小二姐一吊钱的中介费,径自回到天字房。
  不出所料,那个男人全身上下湿淋淋只腰间围了一块破布,卑微地跪在房门外正等候她回来。
  院子里人多眼杂,李霄雪不愿言行怪异引来麻烦,就淡漠地开门,对那男人说道:“你进来吧。”
  寒尘挣扎着膝行进入房内,随后关上房门,就跪在门边。细碎的咳嗽声掩不住,从骨头里泛出寒凉疼痛榨干了他的气力,他眸中无光晕晕沉沉,没有立刻倒下已经是难得。
  终于还是被卖掉了,他作为被卖的物品根本没资格说不,只有接受服从。这就是男人的命。可他知道神仙圣土人人生而平等,男人不是奴隶,男人也是人,男人也能有作为。他不服,他不信世道不能改变。
  百年前男帝曾经试图废除男人生而为奴的法令,却屡遭反驳逐渐搁浅,那时候朝堂内外各项大权均是女人掌控,帝妻先逝无人帮衬,男帝最终没能实现变法郁郁而终。他知晓这段历史之后深深惋惜,发愤图强习文练武,为的就是要完成男帝未竟的事业。而且他的主人,摄政王亦是格外开明极有远见,愿意尝试变法,解放男人,推动社会发展。他得她精心教诲,他为她谋划巩固权势,一切一切都在缓慢推进。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新帝亲政后不赞同变法,怀疑摄政王意图篡位,奸臣歹人各路跳梁小丑防不胜防,他思虑不周让摄政王遭人陷害,新帝狠心不念亲情火上浇油痛下杀手竟将摄政王满门抄斩。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惹来无端杀戮血雨腥风,赔上了一干无辜之人的性命。
  摄政王临终时虽然一再表示不怨恨寒尘,寒尘却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他是罪人。
  男帝当年都不曾做成的事,他一个卑微男子怎就能生了那种妄念?到头来害人害己,一切成空。他死一万次都还不清,他活该生受各种折磨。
  08讨价还价
  李霄雪见对方跪在门边沉默不语,她只好先打破僵局:“我刚才已经与你的小主人写好了契文,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寒尘缓了片刻,压下心内苦楚凄凉,毕恭毕敬答道:“下奴曾得原主人赐名寒尘,现下易主,旧名字您若是不喜欢,再起就是。下奴过了明日就满二十五岁。”
  之前小女孩拿出来的契文皱皱巴巴字迹模糊,不过上面写的奴隶名姓和岁数都与寒尘说的不太一样。李霄雪心想多半这对主仆身上惹了是非,才会落难至此。她也算是乘人之危买了寒尘,只为了解穿越两个世界的线索,确实有些不厚道。
  李霄雪存了几分愧疚,说话的声音也柔和起来:“耐寒之玉,坚忍不拔,出尘脱俗,好名字!可惜寒玉蒙尘龙困浅滩,名字不用改了。别怕,过来,我先帮你看看伤。”
  寒尘听她称赞他的名字,已经僵冷的心忽然觉得一丝温暖。她竟是懂他的么?可惜,他污垢满身罪孽深重,之前被人当众羞辱欺凌那一幕,她想必看的一清二楚。他是怎样破烂的货色,她都该知道了。他不值得她的称赞,甚至不配再用主人赐的这个名字。
  李霄雪见寒尘依然跪着不动,垂头敛目身体微微颤抖,怕他可能是体力难支,就起身上前欲搀扶,同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买下你?”
  寒尘下意识抗拒着女人的碰触,身体向后缩了一下,口中卑微道:“下奴思量着,定是您心善不忍见下奴伤病受苦,又或是因为昨晚下奴一番妄言。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破费,下奴顶多值三五两银子,您花了冤枉钱。”
  “我倒是觉得捡了大便宜。”李霄雪并不放弃,抓住他的手臂,硬是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向着床边走去。
  寒尘猛地起身,眩晕之感更加强烈,左腿麻木无觉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
  李霄雪急忙稳住自己的身形,让他靠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伤成这样不要再逞强。我先帮你疗伤,有什么话一会儿说。”
  寒尘拗不过,被她拖拽着按在床铺上。
  她小心避开他前胸后背的伤口,扶他侧身躺好,不嫌他浑身湿漉漉的肮脏,帮他将锁着沉重铁链的腿脚也搬上床。
  寒尘脸朝外,看着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奇怪的瓶子。那瓶子不同于昨晚的“防身暗器”,上面印着精美的花纹和奇怪的符号。她拧开瓶盖,露出一个小巧的机关。她轻轻按动,机关里立刻喷射出白色烟雾。
  烟雾落在他绽裂的伤口上,一片清凉舒爽,血珠立刻凝结。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嘀咕道:“怪不得这止血剂卖那么贵,果然好用。”
  如此操办,她为他擦干身体,并不吝惜神奇的药物,将他周身看得见的伤口统统都喷了一遍,又掏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瓶一样的小药瓶,倒出几颗扁平的白色药粒喂入他口中。
  她不厌其烦端了桌上温热的水,扶着他吞下药粒,又解释道:“这是消炎退烧止疼的药。你吃了可能会犯困,但是睡醒了就应该舒服许多。”
  寒尘不动声色由着她摆弄完,看她似乎要将棉被盖在他身上,她也要脱鞋上床。他全身一震,紧张地翻身跌跪在地上,卑微恳求道:“下奴肮脏,在地上服侍您就好。”
  李霄雪耐心说道:“屋里就这一床被子,给你盖了我怎么睡?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两个人一起睡还能暖和一些。”
  “下奴知道您是好人。”寒尘颤声道,“请您恕下奴不识好歹,请您将下奴还给小主人。”
  李霄雪一听来了气,她花钱买了他,耐心为他疗伤,对他这么好,他为何还愚忠不肯跟她,心念不忘那个不懂事的小主人呢?她面色一沉,暂时放弃了再次搀扶他上床的打算,冷声道:“你的契文双方都已经签字画押,交清了钱,你还想毁约不成?你果然是不识好歹,怪不得你的小主人也不喜欢你急着将你卖掉。”
  寒尘眸色一黯,却还是努力说道:“日落后衙门不办公,您手上的契约并未盖公章登记上税,是可以更改撕毁的。下奴伤病交加命不长久,您花了冤枉钱买下奴根本不值得,求您仔细思量权衡,莫要将来后悔。”
  “值不值是我的事情,我最讲信誉已经谈好的生意岂能毁约?”李霄雪故意咬住不松口,心中已经明白,寒尘多半是不放心他的小主人孤身一个在外漂泊,他不肯易主也罢,她其实也觉得让那个有病在身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太残忍。她买他只为保护他为他疗伤,他既然不肯接受,她何苦多事?不如趁机套问穿越两个世界的线索。她现在占据主动,他有求于她,他应该会老实地回答她想知道的问题吧?
  寒尘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先一步表态道:“下奴之前并非妄言,是确实知道一些您想打听的线索。如果您同意将下奴退还给小主人,下奴自会将所知如数相告。”
  “你能知道什么?”李霄雪激了一句。她早看出他绝非普通男子,她相信他的话,却也不愿受他牵制。
  寒尘明白自己必须先取信于她,于是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解说道:“众所周知大周皇族受创世女神眷顾,拥有与神沟通的特殊能力。百年前战乱频频,大周山河破碎,七皇子受命于天,去往神仙圣土请回救世主。只有大周的皇族才能开启去往神仙圣土的道路,只有天命之子才能顺利往来两个世界。”
  “那么众所不知的呢?”李霄雪饶有兴致地问到关键。
  寒尘并不回答,反而凝声道:“既然您对此感兴趣,下奴也自认为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还望您给个机会,行个方便。”
  李霄雪不动声色道:“口说无凭,我怎知你告诉我的是真是假,我若是行好放你跟你的小主人离开,上当受骗找谁说理去?”
  寒尘自然料到这一层,主动退让道:“您是聪明善解人意的,您恐怕已经看出下奴无非是不放心小主人一个无人照料。下奴的小主人要去往离此地不远的西圣山,到了地方自有人接应。下奴所求的是,想要将小主人送到地方安顿好。那时再服侍您由您发落即可。”
  李霄雪此时已经打定主意要从寒尘身上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自不会轻易放过他,她故作不满道:“我已经花钱买了你,你是我的奴隶,难不成你还想让我陪着你送你的前主人到哪里去?”
  寒尘看出她心动,他也有了几分自信,继续说服道:“您并不缺钱。下奴若说等到了地方还您更多银钱您恐怕也不稀罕。一来下奴知道的隐情或许对您有帮助,二来西圣山中住着一位高人通晓古今。那位高人与下奴的原主人家有故,有下奴在您更容易见到她,那为高人学识渊博定能为您答疑解惑。”
  “你如此费力舌灿莲花引诱我,盼的是我能送你家小主人去西圣山吧?倘若到了地方,没什么高人,你也说不出我满意的答案又该如何?”李霄雪用言语挤兑,隐约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强势,所以潜意识里总是要为自己多打算一二。
  寒尘越发恭谨道:“只要您愿意放下奴先将小主人送到西圣山安置妥当,下奴将真心奉您为主,由您任意驱策。”
  李霄雪看他的眸色从灰暗冷寂又慢慢散出一股自信光芒,竟比垂眸恭顺的样子更吸引人,她越是挤兑,他反而越是不屈不挠想方设法说服她。这样的男人,才是她欣赏的男人。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先送他们去西圣山。然后她要留下他,不再让他离开。
  因此她先将话说得狠绝,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你不过是卑微男子,于我何用?我凭什么相信送你们到地方,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好处?你若是伙同旁人逃走了,我人生地不熟钱财两空,或许还有性命之忧。”
  寒尘的唇角微微上翘,明明应是笑容的模样却偏偏让人看着心痛不已。他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说道:“明日您在衙门办理买卖手续,只用多交一点税银,就能将契文定为死契。您可以将私人印记烙在下奴身体任何部位,下奴这辈子以及后代子孙就都是您的奴隶,不能再买卖他人。下奴若敢逃走,官府会有专人追剿,保证将下奴送回您身边由您发落,否则便会牵累下奴前主人获罪赔钱。下奴身强力壮,不用您管吃喝,只要醒着就会做事,为您当牛做马。您还可以用下奴配种多生些奴隶扩充财产,稳赚不赔。”
  李霄雪看寒尘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他脸上笑容依旧,眼眸里却流转着浓重的悲凉,触目惊心。她无端端心内一揪,答允道:“话已至此,足见你的诚意。也罢,我就信你一回。明日办好契文手续,我便送你家小主人去西圣山。”
  “下奴谢主人宽宏仁慈。”寒尘郑重叩首。
  09冰冻三尺
  谈好了事情,李霄雪话音一转:“那么今晚,你上床来睡吧。你已经是我的人,不必再管客栈的活计。你小主人的饭食药费房钱,我先帮忙垫付。”
  寒尘愣了一下,心想着这么快就要他侍寝么?她想看他用身体表现诚意?他如此丑陋肮脏,为何她仍是不肯罢休呢?
  寒尘跪地不动,坚持说道:“下奴低贱污秽,在床下服侍主人就寝便是。”
  李霄雪打趣道:“你还想将我催眠了,自己睡地上挨冻不成?”
  寒尘大惊失色,叩头道:“下奴昨晚……并非故意冒犯,下奴……”
  “不必解释了,乖乖听话。否则我有办法将你弄晕,为所欲为。”李霄雪眼睛一瞪,颇有几分凌厉的气势。
  寒尘现在已经相信她十有九成是神仙圣土来的,那边的手段机关绝非他能抵挡。她现下不过是让他上床去陪她睡觉而已,他是她的奴隶,理应听命。他把心一横,自己解开腰间的遮羞布,顺从地艰难地爬上床,跪好。
  李霄雪扶他避开伤口侧躺好,为他盖上被子,又说道:“明天我去为你买些衣物吧。沙漠之中夜晚寒凉,你就那一块烂布蔽体实在可怜。”
  “下奴还有一件衣物,不必主人破费。”
  “是你小主人身上盖着的那件袍子么?”李霄雪别扭道,“你舍不得她受寒将衣服给她盖,她却能忍心见你衣不蔽体伤痕累累劳作不休。你就不委屈不伤心么?”
  寒尘闭目掩饰凄楚神色,淡淡道:“那是下奴欠她母亲的,下奴拿命还都不为过。您若不是强买下奴,下奴本打算安顿好小主人之后就自尽殉主。”
  “你不许死!”李霄雪紧张地说了一句,手也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臂,唯恐他一时想不开真去寻死。
  被女人碰触身体肌肤的时候,寒尘免不了恐惧颤抖,无意中抗拒挣扎了几下,然而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身份,于是咬牙控制住不再反抗,只将自己当成死物,由她拽住了手臂,靠近他没有遮掩的身体,他卑微恭顺地迎合道:“您放心,下奴现在已经是您的奴隶,生死都由您做主,您随意使用就是。”
  “用你暖床,让你侍寝,你都愿意么?”李霄雪知道他想偏,心内也很郁闷嘴上赌气说了一句。难道自己这么像急色鬼么?她的目的原本很单纯,两个人一床被挤着睡互相取暖而已。她并非看到帅哥就把持不住的那种随便的女人,虽然寒尘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没打算趁人之危为所欲为。
  寒尘虚弱道:“下奴不敢不愿,能服侍主人是下奴的荣幸。就算主人指派下奴服侍旁人,下奴也会听命。”
  “你连我名姓都不知道,就因为我是女人,我买下了你,我真逼你做那种事情,你心里不介意么?”
  怎么会不介意?寒尘凄然苦笑。可他早没了清白又如此丑陋,欺负过他的女人都骂他不识好歹,能有女人肯让他服侍已经是他的运气了。他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说介意?他强压下心内伤痛,麻木而淡然地回答道:“下奴不介意,只要人家不嫌弃下奴肮脏丑陋,让下奴服侍哪个女人都不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李霄雪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说。她同情他的遭遇,心疼他的悲苦。他明明是才华满腹志向高远却被形势所迫生生扭曲变得卑微隐忍自厌自弃。她想要帮他脱离这场磨难,她不愿再看到他被别人羞辱折磨。
  寒尘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也不敢多想更美好的事。他心内绞痛,惊恐紧张全身颤抖,猛地睁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只挣扎着想要跪去地上,卑微道:“对不起,下奴疏忽了。下奴这就去仔细清洗干净,再来服侍主人就寝。”
  李霄雪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从身后搂住他的身体,温柔说道:“别怕,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想对你好,不想再看到旁人欺负你。”
  寒尘只觉得她的声音话语美妙的如同天籁一般,仿佛一下子驱散了他的梦魇伤痛。然而他马上又开始怀疑自己早已昏迷,此刻无非是正在做美梦。毕竟他这等丑陋模样一把年纪,如此肮脏破烂的身体,怎么会有女人真的喜欢他呢?就算不是做梦,她也不过是同情他随便哄哄他而已,他痴心妄想的毛病为何一直改不了?
  在王府之中,他年少之时,其实也曾期盼过得一知己托付终身,可惜就算有摄政王出面说项赠了丰厚嫁妆,他从十六等到二十都还是无人问津。摄政王无奈之下将他收入房中,并非真要他侍寝,不过是用这层借口掩饰他嫁不出去的尴尬,过些时日仍不得良配再给他名份免得他孤苦终老而已。
  寒尘迷迷糊糊胡思乱想,体虚力弱药效发作,竟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天光放亮,寒尘才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身上各种痛的滋味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他的新主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急忙翻身跌跪在地上,摸索着寻到遮羞的布料围在腰间。他努力让自己忘却昨天晚上的美梦,只思量着如何劝新主人早日带着他的小主人出发去西圣山。他们不能在此地耽搁太久,说不定朝廷的追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李霄雪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看到寒尘醒了而且还恭敬地跪在地上,她免不了心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道:“怎么又跪在那里。”
  寒尘叩首,颤声道:“下奴知错。”
  李霄雪奇怪道:“你知道错在哪里?”
  “下奴低贱肮脏,不侍寝的时候,理应跪在门外等候主人吩咐,免得污损房内物品。”寒尘一边说,一边拖着伤腿和脚镣艰难地爬向门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社会大环境使然,寒尘又遭了那么多罪,想让他重拾自信挺胸抬头恐怕并非易事。李霄雪轻轻叹息,刚想弯腰去扶他,又记起昨晚上他对女人碰触的激烈反应,便不敢再多有动作,免得刺激他。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找了地方坐下,耐心说道:“你先别出去,我有事与你商量。”
  寒尘跪好,垂眸恭敬答道:“但凭主人吩咐。”
  “我一早就去见了你的那个小主人,对她说受你之托愿意送她去西圣山。她年纪轻轻虽有稚嫩逞强思虑不周之处,却还算稍明事理颇有骨气,不愿占人便宜。她明言要自己花钱雇车,还嘱咐我善待你。”李霄雪说的都是实话,那小女孩其实并非多么凉薄狠毒,也许是心内有什么误会当着寒尘的面严厉绝情,背地里却还是不忍他受苦。
  寒尘心知都是自己的错,害小主人全家,小主人恨他入骨,巴不得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能毫不犹豫卖了他,又怎会在乎他的死活?多半新主人心善才说他的小主人念旧关照之类的话安慰他,他暗自苦笑也不当面质疑什么,姑且听听聊以慰藉。
  “小主人将下奴卖了十二两银子,十两付车妇定金应该能谈拢。余下二两银子买食物药材已经很紧张。主人若一同前往,还望能自备干粮。至于下奴可以两三日不吃东西,实在饿了随便一口马料豆饼就能再撑几日,不敢耗费主人的钱粮。”
  李霄雪压下心痛,沉声说道:“你已经是我的奴隶,该吃该喝都由我做主。至于如何去西圣山我也早有打算。”
  寒尘的跪姿越发恭谨,额头抵着地面说道:“下奴刚才僭越多嘴,还请主人责罚。”
  李霄雪不理会他的惶恐卑微,只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记事本,递到他面前,说道:“你将从这里去西圣山的地图画出来,标好路径方位。我有一匹宝马,带上你和你的小主人应该没问题,能比寻常马车更快地穿越沙漠。”
  若是这个世界的普通女人,多数根本不会想到男人也懂得画地图写字的技能,而她竟是毫不犹豫将纸笔递给他。寒尘感动不已,眸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他抬头,毕恭毕敬接过她递来的东西,心内再无怀疑她的身份。她定然是从神仙圣土而来。这种本子这种炭笔在这个世界都没有的。她的本子前几页也画了一些地图,看样子是根据星象测算方位的,与他从男帝手札上看到的测算方法极为相似。那么他画的图她应该很容易就看懂的。他稍稍梳理思路,迅速在本子上画出地图和对应的星相方位角度。
  李霄雪眼睁睁看着寒尘熟练地用现代方法绘制地图,标注明确还是阿拉伯数字,就连星相方位角度的测算方法也与她知道的如出一辙。天啊,太不可思议了!她之前看店家记账结算银钱都是书写繁体汉字,按道理大周的数学天文地理的发展也比现代落后许多。寒尘竟然通晓这种超越时代水平的知识,更证明他之前所言非虚。他了解两个世界的秘密,他或许真的能够告诉她穿越回去的方法。
  她忍不住问道:“绘制地图的方法是谁教你的?这个似乎不是一般人能有机会学到的吧?”
  寒尘既然敢用这种方法画图,就不怕被问,何况他已经肯定她不是朝廷的走狗,他便不用事事隐瞒,于是诚恳解释道:“下奴的原主人曾经在朝为官,朝中凡领兵之将皆通晓绘制地图之法。下奴受原主人临终之托,护送小主人去西圣山,唯恐迷路这才努力记下地图,不过是默画下来而已。”
  李霄雪并不信他的搪塞之词,皎洁笑道:“这么说你并不晓得这些文字符号是什么意思?倘若我看不懂你画的图,一时不慎走差了路,你该如何找到正确方位?”
  “下奴是卑微男子,自然不懂那些高深技能。您见多识广又怎会不识地图走错路?”男子无才便是德,这世上的女人很容易讨厌太聪明太有本事的男人,所以他不敢承认,尽量掩饰自己的才华。他现在只是个低贱肮脏的物件而已,男人该会的缝纫厨艺他一窍不通,其余他会的他懂得是一切罪孽的根源,他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即使你真的不懂地图绘制之法,能有这份记心默画如此复杂的图形已经很难得。不要妄自菲薄,你也应该明白,我并不似这世上女人那般轻贱男人。”李霄雪语重心长道,“希望你以后在我面前少些遮掩多些自信。将来安顿好你的小主人,我还打算去中原看一看。那时你我两人相伴,还盼着你能为我导游解说大周风土人情。”
  10签下死契
  寒尘仰望着李霄雪的目光中流转着惊疑之色,她这种说法显然不是客气,她是真的将他当人看,信他是有本事的。
  他心内一暖,若是早年在摄政王府的时候,他定然会继续攀谈,与她海阔天空聊上一番。可此时此地,他衣不蔽体肮脏不堪罪孽深重,展露才华就算能博她欣赏称赞又有何用?再说她来自神仙圣土,她的学识才华自然高过这个世界的人,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本领在她眼中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儿戏吧?
  寒尘垂首,压下心中浮动的莫名情绪,只卑微应承一句:“下奴自会谨尊主人吩咐驱策。”然后闭口不言,再不出声。
  李霄雪当他是不信她,她又诚恳说道:“我叫李霄雪。我知道这个世界对男人约束很多,人前你如何称呼我我都不在乎,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省略敬语。将来倘若你我处的来,你喊我名字我会更高兴。”
  云霄之上,晶莹白雪,圣洁高贵,好名字!寒尘将这个名字默默烙印在心,耳听着她的吩咐却暗自苦笑。
  这世上女尊男卑,就算是亲生父亲最多是哄孩子叫乳名,等女儿成人之后,当爹的直呼女儿大名绝对是冒犯冲撞不合礼法的事情。男人未嫁时在家中,需称呼母亲大人,姐妹皆是小主人,见了她们都要下跪行礼,不能喊名姓。男人出嫁后,妻主大人就是他的主宰,妻主大人生的女儿就是小主人。母死女继,只有母亲的正夫才有资格得子女奉养尊重,母亲其余的男人们都会作为财产由女儿继承支配甚至随意买卖转赠旁人。
  男人基本没有机会,也不被允许直呼女人的名姓。他的新主人来自神仙圣土,不晓得此地规矩才会有那种荒谬的吩咐吧?
  此时小二姐敲门问道:“客官,早饭送过来了。”
  李霄雪起身开门。
  小二姐满面笑容端了个大托盘,里面是汤水干粮小菜若干碗碟,她手脚麻利将这些吃食一一放好在桌上,当然只给了一双筷子。她随意瞟了一眼,见寒尘跪在地上,身上伤势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绽裂流血,她便得意道:“丑八怪你真应该谢谢我。你如今跟了新主人,不用一早起来干活,清闲不少。你自己也学机灵一些,将主人服侍妥帖,少不得能混个温饱。”
  寒尘敷衍地行礼叩首,并不多话。
  李霄雪送出小二姐关上房门,坐回饭桌前面。她早饭一向吃的不多,故意点了这些个饭菜,是为了寒尘。她举筷随意吃两口已经饱了,然后让出桌椅坐到床边,对寒尘说道:“那些饭菜我吃不了,你若不嫌弃我用过的碗筷,便赶紧吃了,也免得浪费。”
  寒尘身材高大,直跪起来可以一清二楚看到桌上饭菜。明显许多吃食一口未动,刚才她用餐完毕还以特殊的白布将碗筷都擦拭干净,她竟是特意为他买了餐饭?她为何会对他这样好?
  是了,一定是她很想知道回到神仙圣土的方法吧?她这是故意施恩于他,换他的真心侍奉才对。
  想通了此节,他也不推辞。上一次还是两天前啃了半块冷硬的糠饼,这些时日折磨不断,饿了唯有用凉水野草充饥,胃痛的麻木。如今上好饭菜摆在面前,他为何不吃?
  “你若是多日不曾正经吃东西,这次也不要暴饮暴食。先喝些软粥吃些清淡蔬菜对胃更好。”李霄雪叮咛一句。
  寒尘不敢起身坐着吃饭,只膝行挪到桌边直跪身体,小心取了碗筷。听了她的关照叮咛,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昔日摄政王尊尊教诲犹在耳际。
  那时他才七八岁少不更事,跟随影卫习武磨练毅力,忍饥挨饿也是训练的科目之一。训练完毕,他饿得发慌,看到满桌美食直想都吞入肚里。摄政王慈爱地搂着他的小身子,抱他坐在她的腿上,也是这样叮咛,不许他暴饮暴食,只准他吃软粥青菜免得伤了胃落下病根。
  摄政王自己的亲生儿女也少有能得如此宠爱的,寒尘当时只算是贴身服侍主子的小小家奴,自然感激感动受宠若惊。
  他自幼不知父母,摄政王如师如长,在他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母亲一般崇敬爱戴。然而他最终害了她,害了她全家,他这辈子根本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他恨世道不公,他更恨自己自不量力。
  被人轻贱欺侮,身心痛楚难当,他却是甘愿受这些折磨,以期多赎一些罪孽。
  这样想着,他又哪里有脸面吃这么好的饭食?猪食潲水骡马牲畜不吃的,随意喂他两口就是,他不停做事累得晕厥,再被鞭打冷水泼醒,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李霄雪见寒尘吃了两口就放下碗筷又匍匐跪倒,不明所以道:“怎么不吃了?”
  “下奴低贱,罪孽深重,不配享用这等美食。”寒尘小心翼翼解释道,“前几日为省钱,小主人的饭菜相对粗陋,她已抱怨多次。主人仁善,不妨将吃食送给下奴的小主人,下奴定感激不尽。”
  “我刚才去看她的时候已经送了吃的,是从你所谓神仙圣土带来的特别的糖果。她很喜欢很高兴,小女孩很好哄的。”李霄雪顿了一下,劝道,“你不要自己难为自己。我计划今天傍晚就出发,穿越沙漠时是夜晚行路,白天找阴凉地方休息。快吃些东西恢复体力,你也不想因伤病虚弱耽搁了行程吧?”
  寒尘心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好,倘若真是不吃不喝,晚上还要赶路,一定难以支撑。听闻小主人得了好吃的,被哄得开心,他亦稍稍松了口气。他厚着脸皮,迅速将桌上的粥和青菜一扫而空。
  李霄雪看看碗碟之中剩了两个馒头一些肉干,就从行囊里翻出保鲜袋仔细将食物收好,对寒尘笑道:“其实这小店里的吃食味道还不错,这些能存放的食物带在路上吃。走吧,现在和我去衙门办手续。”
  寒尘跪行跟着李霄雪,出了房门才扶着墙站起身,拖着伤腿镣铐,迟缓前行。
  李霄雪回头皱眉道:“你的脚镣是谁锁的?钥匙在哪里?”
  寒尘的眸中哀伤流露,轻声答道:“先前小主人让下奴服侍客人,下奴胆大曾有些许挣扎。店家这才出主意用铁链锁了下奴,怕下奴逃跑。其实下奴不会逃走,不会丢下小主人一个。”
  李霄雪扭头不忍看寒尘被铁链磨烂的脚腕,正欲安抚几句又看到小二姐,便招呼道:“小二姐,这奴隶脚上锁链的钥匙可否给我?我看他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倘若还锁着耽误事情。”
  小二姐故作热心地提醒道:“客官有所不知,这丑八怪生得人高马大粗壮有力,不用锁链约束着您能放心使唤么?我劝您还是留着他那副铁链,免得生了事端。”
  “这铁链是你们客栈的东西吧,难道免费送我?我今天晚上启程就走了,路途难行,这奴隶拖着重镣怎么帮我背东西?这铁链我是不会花钱买的,你若送我,现在给我钥匙也行。”
  一提到钱财的事情,小二姐就格外认真,点头道:“客官真是实在人,亏得您提醒,差点忘了算铁链的钱。唉,您若真不肯花银子买,我也不能强卖给您。这样吧,我先陪您去衙门办完了买卖手续,等您晚上出发再去了这奴隶的镣铐。”
  “我正打算带他一起上街,烦劳你现在就开了锁。”
  小二姐好奇道:“您带这丑八怪上街做什么?去衙门办手续,有我这个保人和您本人就行。”
  李霄雪没想到小二姐这么贫,寻思着该如何解释才不惊世骇俗,总不能直说是想为寒尘购置衣物鞋袜吧?
  小二姐却依着以往经验瞎猜道:“啊,我知道了,您是想办死契对不对?奴隶死契虽说上税多加二百文,可是这奴隶不能再卖,子孙后代全是您的财产,这奴隶身上也烙上记号哪也逃不掉,一劳永逸安心省力。怪不得无需用锁链了,您果然是买卖行家,高明高明。”
  李霄雪并没有真想办死契,不过小二姐乱猜倒是省了她编谎话借口。她随意敷衍着小二姐,先是要来钥匙去除了寒尘的脚镣,再带着他随小二姐一起向衙门走去。
  寒尘恭顺垂首默默跟从。沉重脚镣去掉之后,虽说省了一些力气,奈何伤病交加,他一瘸一拐也是走不快的。她说要为他打开脚镣的时候他还存了感激欢喜,却原来不过是换一种形势的枷锁。
  奴隶死契买断终身和子孙后代。他昨晚只是简略提一下表示诚意,却没想到她真的不放心真要办死契。世上男子虽然生而为奴,有幸能嫁良人或者成为正夫生女受宠也算半个人,过得舒服一些。但是只要身上烙了记号签了死契的奴隶,就失去了嫁人的资格,彻底沦为物品牲畜,子孙后代为奴永世不得翻身。大周的死契奴隶多数是罪犯及其家眷或者敌国俘虏,毕竟这种奴隶不能随意买卖交易。就连摄政王全家被抄的时候,男眷也不曾遭罪打烙印,仅只流放典卖而已。
  寒尘暗自苦笑,也罢,他容貌丑陋又非清白身,早是污秽不堪,难道还想着堂堂正正嫁人不成?签了死契,身上烙了记号,彻底断了他的妄念也没什么不好。
  小二姐是常来帮人中介办手续,衙门上下熟络,领着李霄雪进去登记缴税轻车熟路。衙门大堂重地自然不许低贱男人涉足,李霄雪只得先将寒尘留在衙门的院子里等候。
  李霄雪这边一切办妥,再出门就见寒尘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跪地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定睛仔细看,只见寒尘右肩唯一一处没有被鞭痕覆盖的地方已经烙了个方方正正的印记,皮肉泛着焦糊,触目惊心。
  一个官差放下手里冒着白烟的烙铁,上前讨赏道:“我们这里办事快,听说您没带着私印,我们就替您在那奴隶身上烙了个官样儿。所谓官样儿,是四方框内填四个字‘大周口奴’缺的那个字一般写主人的姓,以刺青补上就好。笔画简单的刺一个字十文钱,姓氏复杂的十五文一个字。您看这位置怎么样?倘若位置不满意,您尽管说个地方,我们再烙一次只收五文钱,保管又快又清楚。”
  11市井见闻
  李霄雪惊怒交加,心痛不已。她还未开口责怪那些官差,就听身旁小二姐开腔道:“我说桂大姐您可真会赚钱,不等正主来就先烙了印。”
  其实小二姐与那姓桂的官差是朋友,早就约定俗成,帮人办死契奴隶不是一回两回,往往都是“先斩后奏”。官样儿烙印十文钱一次,倘若奴隶的主人不满意烙印的位置,再改地方额外还要收五文钱。她们才不管奴隶的主人有否私印,先烙了印不过举手之劳少说也能赚十文钱。再加上补字刺青还能再赚一笔。
  桂姓官差假装憨厚地笑了笑,一脸无辜。
  小二姐又说道:“这位客官姓李,倘若人家还能将就你选的这个位置,那就赶紧给人家补好了字,别耽搁时间。”
  “我何时说要烙这个印了?”李霄雪颤声说了一句,面色不善。
  小二姐以为她是心疼银子不愿花这种冤枉钱,不过官样儿已经烙上了,不能让官差白忙活,她赶紧打圆场道:“这位客官您是大富大贵的人,还在乎这几文钱?倘若随身带了私印,我帮您说项,就让官差免费替您打了私印。可人家这官样儿都烙好了,是否要补个字另说,至少十文钱的辛苦费您不能省了。”
  桂姓官差附和道:“那是,我们衙门有明文规定,动用官样儿大印需缴十文钱。这种官样儿是全大周统一的,又清楚又好认,走到哪里都有人识得,你的奴隶自然不敢逃跑。倘若是不显眼的私印,或许……”
  小二姐见李霄雪脸上表情仍是极为不满,她怕真起了纠纷,一把就抓着李霄雪去到旁边,偷偷给了桂姓官差一个眼色。
  李霄雪被强行拽走,不解道:“你拽走我干什么?”
  小二姐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劝道:“这位客官您且先听我解释。那桂姓官差的娘亲是边境哨所的头目,不大不小的官儿却有盘查过往商旅的职责。倘若您今日在这里口角争执生了梁子,将来您做生意往来边境多少是有麻烦的。我劝您一句您别不爱听,破财消灾,十几文钱的事情而已。”
  两人这边说话,那桂姓官差却不闲着,直接拿了粗针,在寒尘肩上刺了“李”字,随手又在还渗着血丝的伤口上糊上了一把粉末。
  寒尘疼得身体颤抖,咬着嘴唇方能压住呻吟之声。
  小二姐见桂姓官差完了活儿,她这才说道:“桂大姐,这位客官出门做生意不容易,手头紧,您看连官印带补字少收她一文两文如何?她姓氏笔画少,也没费您多少工夫和材料。”
  桂姓官差这趟手艺本来就没什么成本,大地方的衙门提供类似服务根本是无需缴费的,她们是私自乱收费,自然不敢太计较。
  李霄雪恨自己没有提前打听清楚这里的规矩,害寒尘受苦,事已至此,烙印刺青都留在了寒尘身上,她就算不满生气又能如何?在这衙门里多留一刻怕是又生是非。她叹了一口气,不再争执,缴了银钱。
  出了衙门,小二姐先回了客栈。
  李霄雪昨天转悠的时候看到镇上有间成衣铺子,就带着寒尘向那边走去。她昨日问寒尘年岁,他说过了今日就满二十五,莫非今日就是他的生日?可惜她竟是先送了他那样一份“厚礼”,让他身上无端多了耻辱烙印。她该如何向他赔礼道歉呢?不如先为他买一套整齐衣装。
  成衣铺子门槛高,是禁止衣衫不整的人入内。
  门口伙计瞪了一眼只腰间围着破烂布料的寒尘,寒尘便自觉主动跪在了门口等候。
  李霄雪进了铺子,仔细看了一圈竟都是女装样式,并不适合身材高大的寒尘穿着。她问伙计打听道:“你们这里是否出售男人的衣物鞋袜?”
  伙计一看李霄雪奇装异服,当她是异邦来客不懂天朝礼仪,就热心解释道:“这位客官不是大周人吧?您有所不知,大周乃礼仪之邦,正经男子都养在家中,衣物鞋袜是自己缝制,岂能不知羞的拿到市面上叫卖?成衣铺子里自然卖的全是女人的衣物,不过也有手艺好的裁缝受聘去别人家里帮男眷量身定制华美衣服。您若是只想为男人添置衣装,我就给您介绍镇上最好的裁缝。您气宇轩昂容貌俊秀,不妨也看看本店的衣服为自己添一两件。毕竟入乡随俗,您换上大周的衣装更妥当一些。”
  经伙计提醒,李霄雪也动了为自己买一两套衣物备上的心思。她身上穿的是骑行服,多日没有机会清洗早觉得别扭。她于是捡着顺眼的挑了两套,配好鞋袜。这个过程中她特意问了问,果然找不到适合寒尘那种身材尺码的现成衣装。若现在请裁缝定制,还要再等一两日时间才能拿到做好的衣服。她只得再想别的办法为寒尘筹措穿着物品。
  寒尘见李霄雪抱着一个包袱从铺子里出来,急忙起身上前接住。身为奴隶,替主人拿东西是天经地义的。
  李霄雪却担心寒尘的伤,舍不得他费力,刚买的衣物鞋袜其实并不沉,她自己拿着就好。
  这会儿旁边走来一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一身耀眼金银首饰油光满面,她向着李霄雪招呼道:“大妹子,与你商量个事情如何?”
  李霄雪并不认识那个中年女人,奇怪道:“敢问有什么事情?”
  那中年女人笑道:“大妹子,我刚才路过,看你的奴隶生的高大健壮,可否借我两日?我那里恰有几个女奴隶可以与他配种。”
  寒尘闻言眸色一黯,静悄悄复又跪回地上,心内自嘲,刚打上烙印就有人想叫他配种,是幸还是不幸?
  李霄雪怎能容忍寒尘被当做牲畜一样侮辱,面色一沉摇头推辞。
  那中年女人却道:“大妹子,我知道你这是死契奴隶,配种生了孩子理应是你的财物,不过等着怀上生了那也要一段时日。您将这男奴隶租给我配种最多一两日,配一个女奴怀没怀上我都给您二十文钱,我那里有七八个女奴就是一二百文钱,多划算?”
  李霄雪看着寒尘越发苍白的脸,心痛不已,不耐烦地瞪了那中年女人一眼,冷言道:“对不住,我急着赶路,没空耽搁。这种好事您找旁人吧。”
  那中年女人倒也识趣不再纠缠,但是生意没谈成心里并不痛快,难免奚落道:“我上赶着送钱竟还有人不乐意。就她那丑八怪奴隶,配种也难找到像我这么大方的。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这些话如钢针利刃刺在寒尘心上,他只觉得肩上新添的烙印格外痛楚,痛到骨子里拔不出来,忘不掉,时刻提醒着他低贱的身份。他这般丑陋肮脏,有人愿意租他去配种已经是难得了吧?他的主人是嫌那人给的钱少才不肯答应么?其实那人开的价钱还算公道,在客栈里他提供“特殊服务”也不过是房钱上多加二十文便能睡一宿。
  李霄雪四下打量,专盯着过往身材高大的人看,她寻思着现成新衣服没有合适的,大不了她问人买身二手的衣服先给寒尘将就穿着,总不能让他一直是这等衣不蔽体的样子行路。她运气还算不错,终于看到一个拉着货车的奴隶衣装尚整齐一些,又是生得粗壮高大与寒尘的个头相仿。她走上前叫住那奴隶身旁挥着鞭子的女人问道:“大姐,这个拉车的可是你的奴隶?”
  那女人点头道:“正是。这种丑八怪也就是当牛马使唤着,让您见笑了。”
  李霄雪又问道:“可否将这奴隶身上的衣物卖给在下?”
  “您买这丑八怪穿的衣服做什么?”那女人话一出口,已经看清李霄雪身后跟着的寒尘,立刻会意道,“难不成是给您的那个奴隶穿?您倒是个心善的。其实这种货色皮糙肉厚,又是做苦力,穿了衣服容易破损有些浪费。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拉车的奴隶是我弟弟,长得丑嫁不出去,自小跟着我做活,这才给他弄身衣服。”
  李霄雪见那女人与拉车的奴隶眉眼的确有几分相似,可惜那拉车的奴隶常年被当做牲畜使唤风吹日晒一脸沧桑,看起来竟比那养尊处优的姐姐还苍老了几岁。
  “十文钱,卖您一条裤子,别的就算了,总要给我这奴隶留件蔽体的。”那女人开了价。
  李霄雪看那拉车的奴隶也没有鞋袜,若真逼着买全身衣物,那拉车的奴隶恐怕就要光着了。也罢,这世间男子实在可怜。她顾不上更多感叹,一手交钱一手接过那奴隶脱下来的长裤。裤子面料还算结实,可惜打了补丁多日不曾清洗分辨不出本色。
  这种二手衣服李霄雪自己绝对不会穿,拿在手里犹豫着唯恐让寒尘穿太委屈他。
  那女人却从车里翻了一条破烂裤子丢给拉车的奴隶,又对李霄雪说道:“您还不让您那奴隶换上衣装?大周是礼仪之邦,男人长得再粗陋充作牛马用也应让穿裤装,只围块遮羞布也就是乡下地方没人管,进了城里会让人笑话的。”
  李霄雪心想这世界女尊男卑,男人衣不蔽体想必是会被人鄙视。寒尘仅有破布勉强遮羞,怕是遭了不少白眼嘲笑,这种羞辱比拳打脚踢更让人难熬吧?她不再犹豫,将长裤递给寒尘。
  寒尘并不挑剔衣装粗陋肮脏,感激叩首寻了角落无人处穿好长裤,又从破围布上撕了两条裹了脚腕脚掌磨损破皮之处,其余布料仍是围回腰间,舍不得都撕扯了裹伤。
  寒尘一边收拾一边回想,自他有记忆以来,每年生辰时摄政王都会赏他礼物,还特意叮嘱小厨房里准备一碗长寿面。今日是他二十五岁生辰,他身上竟得了一个烙印,沦为他人死契奴隶,伤痛交加饥肠辘辘,主人赏赐一条破烂长裤蔽体他已经感激涕零。当年他恐怕做梦都不曾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凄惨遭遇吧?他心内悲苦,气血翻涌,唇角溢出血丝,细碎咳嗽声不止。
  他感觉李霄雪向他这边张望,唯恐是嫌他换衣服磨蹭,急忙用手背擦去唇角血丝,调整脸上表情恢复淡然之色,强行压住咳嗽垂眸敛目回到她身后,默默跟从。
  李霄雪记得寒尘的小主人身上盖了一件成人的袍子,寒尘有了长裤再加那件袍子勉强也还算可以。寒尘四肢修长,手脚比旁人大许多。女人的鞋子都太小他穿不了,这镇上能见到的男人没一个穿鞋子的,添鞋袜的事情只得作罢。
  李霄雪又在街上买了些方便携带的食水,这才带着寒尘回去客栈。
  两人刚进了客栈大门,小二姐就上前说道:“这位客官可算回来了。耳房那位小客人好像有事情与您商量,您若有空不妨现在就过去看看。”
  12准备妥当
  一听是小主人的事情,寒尘面上难掩关切之色。
  李霄雪知道寒尘定然不放心他的小主人,她也确实没什么事,先回房放下手里东西便带着寒尘去到耳房。
  李霄雪见了那小女孩,那小女孩的眼光却只是停在寒尘身上,央她留寒尘单独说一会儿话。李霄雪心想,看样子那小女孩多半是舍不得寒尘,她乐得送人情并不计较,大方地留下寒尘,从外边关好房门转身离开。
  “你爬过来。”小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怨恨之意。
  寒尘却当没看见,顺从地爬到小女孩手边。
  小女孩抬手狠狠掴了寒尘一掌,骂道:“贱、货,昨天还说为我母亲殉葬,一转头就去讨好新主人。是不是你晚上卖力服侍的不错,人家才会去了你的镣铐赏了衣物?成了死契奴隶再不用担心被卖掉,你也踏实了对不对?”
  寒尘垂眸不语,拼命掩饰着心内委屈,装作淡漠模样。其实小主人骂的不错,当初提议签死契的是他,他也真的是不愿意再被卖掉。
  “说话啊,哑巴了?难不成是真那样想的,你嫌我是累赘,如今跟了新主子有吃有穿过上好日子不理我了?”小女孩不满地哭闹。
  寒尘叹了一口气,柔声哄道:“小主人尽管打骂下奴,千万别气坏身子。今日的药可按时吃了?”
  “你不在,谁管我的药啊?”小女孩哽咽着抱怨道,“那些伙计全都没长好心眼,帮我熬药还索取银钱。好不容易端来,苦的要命,兴许是以次充好。”
  寒尘扭头看了看旁边剩的半碗冷药,以指尖沾了尝了一下,皱眉道:“这药果然欠火号。下奴这就去央求新主人准许下奴为您重新熬药。”
  寒尘扭头试药的时候,小女孩的手抚上他的肩头,触到他肌肤上新烙的印记。他痛得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强自忍住不敢动,由着她摸。他想她无非是要看他痛苦的样子而已,他痛,她就能开心一些吧?
  小女孩并没有真用手指恶意去戳那些渗血的伤口,只阴晴不定地问:“这烙印很痛吧?”
  寒尘不明白她的用意,卑微答道:“下奴皮糙肉厚,不觉得痛。”
  小女孩一把将他推开,恼恨道:“贱、货,你是不是心里很高兴终于甩开我了?死契奴隶,让我再也买不回来,让我没机会后悔。你做的真绝!好啊,你滚吧,你心里一定恨我这样折磨你,你别假惺惺还嘘寒问暖的。我不喝药也死不了,你快滚!”
  卖了他,将他变作死契奴隶,都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他何尝不委屈?寒尘心内悲苦,但是知道自己这番苦说出来,小主人也不懂。再说他这是罪有应得,活该的。
  他只得咽下已经翻涌到口唇的气血,压抑着伤痛,反而耐心叮嘱道:“小主人,下奴的新主人是明白事理心地善良的。她答应送您去西圣山,直到安顿好。死契是为防万一,她怕钱财两空。她说今日傍晚就起程,还请小主人白日里好好休息,免得晚上赶路困乏劳累。”
  叮嘱完了,寒尘跪行离去,在房门外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理顺气息,扶着墙站起身。他垂眸掩饰眼中藏不住的凄苦之色,走到天字房,恭顺跪在门外。像他这般低贱粗陋的奴隶,是没有资格进房内的,候在门口等主人吩咐就是。
  天字房的门是开着的,李霄雪正等着寒尘回来,却见他沉默卑微地跪在门口并不进屋,她只好自己走到他身边,柔声问道:“你与你那小主人谈完了?”
  寒尘惦记着要为小主人熬药的事情,叩首恳求道“请主人恕罪,下奴的小主人抱怨伙计熬的药不好。还望您念她体弱年幼不懂事,准许下奴为他重新熬药送过去。”
  李霄雪注意到寒尘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指印,赌气道:“你已经是我的人,为何还由着她打骂,念着她吃药的事情?”
  “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其实大周律法规定,就算下奴不是她的奴隶,身为男子也无权反抗女人的打骂。下次她再打骂下奴,下奴会提醒她提前或事后对您说一声,下奴若因此伤残耽误了您的事您觉得不满吃亏,问她赔钱就是。”寒尘淡淡解释,仿佛议论的不是他,倒是某个无知无觉的物件。
  李霄雪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缓和声音说道:“你进来,上床去。”
  青天白日,他的主人就需要他侍寝么?寒尘茫然抬头,小心试探道:“主人能否容许下奴先洗净身体再进屋服侍,免得污损家什物件?”
  李霄雪恼道:“你以为我让你侍寝不成?不用洗,进屋上床去躺好。”
  寒尘隐约觉出她并非要他侍寝,心内暖了几分,听话地爬入房间。
  四下的客人们却是片语只言听了几耳朵,难免误会,嘲笑议论。
  “那丑八怪的新主人真是年轻,精力旺盛,大白天的就让那奴隶上床服侍……”
  “我看未必是叫那丑八怪侍寝,那种被人玩烂的货色肮脏下、贱,多半是被弄进去折磨发泄一二。那大姑娘长得俊,就算是缺暖床的也不会用那种丑八怪,一定是买来虐打消遣着用。”
  “您说的在理,富贵人家都这样,养几个结实的奴隶变着花样折磨也算是个乐子。唉……真可怜那男人,怕是命不长久了。”
  李霄雪懒得与这帮人理论,自顾自关上门。
  她看寒尘已经侧身躺在床上,便将被褥都与他盖好,轻声道:“你好好睡觉休息,日落出发前,我再带些吃的给你。”
  寒尘感激谢恩,见她并不上床扭头要离开的样子,无端端紧张问道:“您去何处?您不上床休息一会儿么?”
  李霄雪没想到他也会如此关心她,喜上眉梢道:“别怕,我去看看我的宝马,那边有我其他行李,也可以小憩片刻。日落前我会再回到客栈。”
  寒尘却央求道:“可否允许下奴先去为小主人熬药,再听您吩咐回房休息?”
  李霄雪这才明白寒尘不是关心她,而是惦记着他的那个不懂事的小主人,她心内不满收起温和的语调,冷言道:“我的话你不听么?再敢罗嗦我就将你捆在床上锁在房内,你哪里也别想去。”
  寒尘不死心道:“可是小主人她体虚,倘若不按时服药,恐怕难以支撑夜晚行程。”
  “你不好好休息,比她晕的更早。”李霄雪见寒尘眼神依旧执着,她竟先心软了,安抚道,“算了,你乖乖躺着,我先给你家小主人吃一粒神药,应该比你们这里的药材有效。”
  寒尘这才稍稍放心,又恭敬道:“您之前肯将神药喂给下奴,可见心善仁慈,也还望多舍几颗治愈小主人的病症。下奴身体强壮,现下这点伤病不妨事,已经好了许多,不必再浪费您的神药。”
  “你倒是会得寸进尺。”李霄雪叹了一口气,扶着寒尘躺好,这才推门离开。
  李霄雪的医学知识很一般,之前见那小女孩气色觉得她可能是体弱受寒,却不敢乱给她吃药。但是这会儿她再不管,寒尘定然不放心。她寻思着或许是古时中药见效慢,小女孩本就体弱一路逃难心神不宁饮食不周,生病感冒自然好的也慢。
  李霄雪问了小二姐那小女孩什么病,确认是伤风受寒,这才耐着性子哄那小女孩将感冒药当糖果吃了,守着等她昏沉沉睡着,便起身去藏摩托的地方准备。
  她的这辆宝马摩托载两个成人外加一个小孩子也无不可,只是原本她带了一些设备就没了地方放,唯有挑拣出无用占地方的先留在此处埋好了不带走,这样也能减轻油耗。
  小型卫星定位导航器在古代没有用武之地,消遣的书籍,照相摄影放了若干大镜头的器材包,诸如此类全都挖坑埋了。
  她重点将食物和清水以及药材急救用品收拾好,零零碎碎全都集中在一个双肩背的半人高行囊里。卷好了不太占空间的睡袋她也带上了,毕竟穿过沙漠是西圣山,据说那里气候难测,风霜雪雨变化无常。她的睡袋虽然睡不下两个成人,但是勉强塞一个小女孩一起还能支撑。倘若遇到坏天气,她可以与寒尘轮换着带那小女孩用睡袋休息。
  按照寒尘绘制的地图,折合时间路程,摩托车的油量满打满算能支撑着穿到沙漠边缘。届时她会丢下摩托,徒步向西。天气好的话再走一日就能入山。山中容易找吃食,因此干粮清水也不必带太多,除了镇上添置的口粮,她还有罐头和压缩饼干能支撑。
  一切整理妥当,李霄雪钻入睡袋打了个盹,等着快日落的时候起身,背着行囊回到客栈。
  临行前这顿晚餐,除了丰盛的有营养的食物,李霄雪还特意买了一碗长寿面。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流行送什么生日礼物,她与寒尘的关系也没有到掏心挖肺难舍难分死去活来的地步,衣装没合适的送不了,送一碗长寿面礼轻情意在,但愿他不嫌弃。
  伙计送来吃食的时候,寒尘已经醒来。他望着桌上的那碗长寿面怔怔出神。莫非今日也是他的新主人的生辰?
  李霄雪关上房门,微笑招呼道:“寒尘,来吃饭吧。记得昨天你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本想买了新衣匕送给你,可惜成衣铺子没有男装,街上寻了二手的又太粗陋。这碗长寿面聊表心意为你庆生,希望你不要嫌弃。”
  寒尘从床上跌跪在地,膝盖旧伤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耳畔轰鸣脑子一片乱。她竟然上心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小主人都早已将此忘得干净。是他在做梦么?一定是的,他还在床上躺着没有醒,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肩上的烙印即使在梦中依然在痛,时时刻刻提醒他已经沦为死契奴隶,一个低贱物件而已,怎有资格再妄想庆生辰的事情?
  “寒尘,你没事吧?”李霄雪见他跪着不动表情恍惚,她怕他是伤病发作,急忙将他搀扶起来,让他坐在桌旁椅子上。
  寒尘的手里被她塞入一副筷子,长寿面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渐渐回过神来,眼眶湿润模糊,无法出声。
  李霄雪知道寒尘此刻情绪激动,也了解他是要强不愿在人前示弱的,便转身扭头故意不看他,只叮嘱道:“我先去结算房钱,我回来之前你定要将这些饭菜吃干净才好。”
  “下奴谢主人赏赐饭食。”寒尘哽咽地应了一句,确认她不再看他离了房间,他才飞快擦去眼角泪水,将饭菜囫囵扒进嘴里,试图用吃喝转移精神压抑住复杂心绪。
  她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
  13结伴西行
  李霄雪结清房钱饭前,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桌上饭菜吃的干净,寒尘跪在地上情绪也似乎平稳下来。她并不多言,背起行囊,带着寒尘去到耳房。
  耳房里小女孩睡的正香。
  寒尘为小女孩诊脉确认她身体比之前好了许多,面露欣喜之色。他轻手轻脚地将小女孩的行李收拾好,不忍叫醒她,只跪地抬头轻声向李霄雪请示道:“主人,小主人难得睡的这么好,可否先不要叫醒她,允许下奴抱着她赶路。”
  “也罢,我抱着她就好,你先穿上那袍子。晚上沙漠里天气冷,你再赤着上身还会受寒生病的。”
  大周惯例出门在外都是男人背负行李,怎能让女人辛苦劳动?再者寒尘唯恐小主人不习惯旁人服侍,便倔强道:“下奴抱着她就好,您的行囊也该是由下奴背负才合礼数。否则……惹那些多嘴多事的议论恐怕扰了您的清净。”
  镇上愚昧民众不少,李霄雪带寒尘上街走那一遭已经深有体会。社会风气使然,她若是特立独行说不定又惹上麻烦。她叹了一口气点头答应。
  寒尘叩首行礼,起身将小主人身上盖的外袍穿好,也不怕压疼伤口,毅然背起李霄雪那半人高的行囊,然后从床上小心翼翼将小主人抱在怀中。
  他外袍的前襟一开始并没有系,而是特意将小主人裹起来之后才束了腰带。这样就能让她贴着他的胸膛取暖,外边还有层袍子挡风。
  “这番细致体贴,你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么?”李霄雪见寒尘对别人那样好,心内竟无端端生了几分吃醋气恼的滋味,嘴上忍不住抱怨一句。
  寒尘垂眸,没看到李霄雪眼中的关切心痛,只淡然道:“下奴是低贱物品,能对主人稍有用处已是万分荣幸。他日将小主人安顿好,下奴必会全心侍奉您。脱衣侍寝、当牛做马、消遣配种怎样使用都可以,下奴会努力让您满意。”
  傍晚之时,镇上街道仍有行人往来。
  李霄雪结了房钱走出客栈并不多话,抬头前行。寒尘左膝盖伤势未愈,一瘸一拐背着行囊抱着小主人跟随在后。李霄雪心疼不忍,故意走的慢一些,心里盼着能有善良的数落她,她也好借故接了行囊或者抱着那小女孩,为寒尘减轻负担。偏偏这个世界女尊男卑,路上行人只见女子多数空着手,身后跟从背负重物的男人。那些女人们才不管男人是否伤病劳累,觉得他们走的慢了就打骂催促,毫不留情。旁人皆对此司空见惯。
  李霄雪叹了一口气,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只想着早点离开镇上,离开那些人的眼光视线。
  寒尘周身伤痛不休,却咬牙强撑着不敢落后。他一直没见到新主人的宝马是何模样,心内忐忑不安,一会儿害怕那马儿吓到小主人,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腿伤行动不利索恐怕没有体力跟着马儿跑。
  好在他的新主人极有耐心,估计是为了等他,走的很慢,也不催促打骂他。他感激欣慰,想着或许是他多虑,神仙圣土的宝马定是非凡一流神奇无比。
  三人到了藏摩托的地方,寒尘并未察觉有活物在。原来他的新主人说的宝马,竟然是铁做的机关?那东西外型与骡马倒有几分相似,不知这圆滚滚的轮子靠着什么方法驱动。
  “这在我们那里叫摩托车,宝马牌的,结实耐用。”李霄雪笑着解释道,“宝马是喝汽油才能跑路,不用吃草料。可惜你们这个世界没有汽油,我这马儿也最多再跑两日就没了用处。”
  寒尘疑惑地打量着那匹“宝马”,担忧道:“主人,此去西圣山穿越沙漠至少六七日行程,马儿若是半路跑不动了,咱们是要徒步而行么?”
  “你那伤腿能走多远?放心吧,我的宝马跑的飞快,如果你的图画的正确,咱们只用晚上赶路白日休息,两天内也定能到达沙漠边缘。到时候咱们再徒步向山中而行,应该没问题。”李霄雪得意地解释。
  寒尘脸上并未见喜色,轻声道:“若是寻常骡马,下奴跟从奔跑或许还可以,但是您的宝马跑的那么快,下奴恐怕跟不上。”
  李霄雪诧异道:“你疯了不成?谁说让你跟着跑了?咱们三个挤一挤,应该能坐的开。过来,让小女孩坐在我前面,你坐我后面抱紧我。至于行囊,等我看看怎么放。”
  这时候小女孩醒了过来,感觉到自己被寒尘抱在胸前,挣扎恼怒道:“贱、货,谁让你抱着我的?你身上那么脏,别碰我。”
  小女孩挣扎扭动四肢乱碰,触到寒尘胸前伤口,痛得他一皱眉。他却咬牙忍着并不松手,抱紧她在胸前,柔声安抚道:“小主人且将就片刻,等下奴的新主人安排妥当,下奴再向您赔不是。”
  李霄雪算计半天,觉得如果是让寒尘和小女孩都坐在她身前,她自己背着行囊,手扶车把控制油门都极为不便,最好的情况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不过行囊需要寒尘来背着。她心疼寒尘脊背伤势,犹豫不决。
  寒尘见她为难,小心翼翼请示道:“主人,可否容许下奴抱着小主人坐在您身后。您放心,下奴会背好行囊,扶稳坐正。”
  他这样问其实也存了一点私心,他晓得宝马速度快,奔行起来恐怕坐在最前面的人冷风扑面,小主人体弱若是坐在最前面,身体可能受不了。他自知身材高大,若是换成自己坐在新主人身前,又会挡了她的视线。如此权衡,让小主人坐在中间应该最安全舒服。
  李霄雪猜到他多半又是为他的小主人打算,可那小女孩醒了就不老实,对他踢打责骂,她看着就有气。于是她眼珠一转,对那小女孩引诱道:“小姑娘,我这宝马比寻常马儿跑的快许多,你是女子岂能躲藏在人后?坐在我前面看看风景不是更好么?”
  小女孩本就不愿让寒尘抱着,听了这话自然动心,厉声对寒尘命令道:“快放我下来,我要坐在最前面。”
  寒尘劝道:“小主人,宝马跑的快,夜晚行路坐在最前面风寒刺骨,您的病尚未痊愈,恐怕……”
  小女孩蛮横地打断寒尘的话,倔强道:“怕什么怕?我是堂堂女人,怕这怕那岂不是让人笑话?你一个男人家别再罗嗦了,听李姐姐安排就是。”
  寒尘垂眸叹息不再多言。
  李霄雪骑上摩托,让小女孩坐在自己身前教她扶好座椅前面的把手,又让寒尘贴在她身后坐稳,叮嘱道:“寒尘,你搂住我的腰,重心向前,否则开快了容易出危险。”
  寒尘本能地有些抗拒,不愿以那种亲密姿势搂着一个女人,他不免犹豫道:“下奴身体肮脏,若贴紧了您,会否……”
  李霄雪知道他心内别扭和顾虑的地方,但这会儿由不得他,行路安全更重要,于是严肃道:“男女之别的虚礼现在顾不上了,算我占你便宜,仗势欺人命令你搂着我,你不能不听。”
  “是,下奴遵命。”寒尘死心,顺从地搂着她的腰坐好,前胸略有些僵硬地贴着她的脊背。
  “坐稳扶好,开路了。”李霄雪拽下护目镜,熟练地操纵摩托冲了出去。
  摩托马力强劲,风驰电掣一般飞奔,刚一开始小女孩吓得险些惊叫,亏得风大吹得她一张嘴就吞了冷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看小女孩吃瘪,李霄雪稍稍得意,不过也考虑到小女孩体弱,怕她真受寒又病倒,就贴在她耳际提醒道:“若是嫌风吹冷,就拽住我的围巾遮住头脸。”
  小女孩逞能挺了片刻,终究是受不住,乖乖听话用李霄雪的围巾遮住头脸。
  夜幕低沉,四下完全漆黑,只有星光闪耀。
  李霄雪打开车前灯照亮沙漠,偶尔抬头看看星象确认方位没问题,并不多言。夜风冷,车速快,她可不想迎风张嘴说话,灌一肚子冷气自找难受。
  小女孩也切身体验了风大寒冷的滋味,行出两个小时,她终于受不住,全身已经被冷风吹透,再没有了先前的新鲜激动,牙齿打颤地央求道:“李姐姐,我好冷,要不咱们歇一歇,或者还是让我坐后面吧。”
  李霄雪耐不住小女孩的央求,停了车子。
  有小女孩挡在身前,李霄雪一身完善的骑行装备暂时并不冷,不过她不是凉薄的心肠,见小女孩的确受不住,就说道:“你稍等,我找件衣服给你添上,一会儿你面向着我坐就好了。”
  李霄雪打开行囊翻出一件羊绒衫递给小女孩,这件衣服是她的好友送的生日礼物,对她而言极有意义,平素自己都舍不得穿,带出来仅是备用实在天气冷才会穿。如今她也顾不得许多,虽然不喜欢那小女孩,却还是舍出衣物。权当看在寒尘的面子上,不想让他操心。
  这番折腾的时候,李霄雪才发现寒尘用来裹腿脚避寒的破布已然吹散开。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他的手脚却冰凉,应该是又发烧伤痛正难受。虽然他是坐在她身后,不过他赤足只裹一层破布,下面也只是穿了单薄布裤,肯定是冷的要命。
  李霄雪懊恼不已,怪自己思虑不周。她匆忙解下自己的皮护腿,绑在寒尘腿上,叮嘱道:“你若冷了,身体不舒服要早点对我说,强撑着晕厥过去,掉下车子跌伤了怎么办?”
  寒尘的确是伤病难受,之前趴在她背后险些昏睡过去。幸亏是停下来一会儿,他被她摆弄着略微清醒。他不敢因为自己体力难支耽误行程,就咬破舌尖强打精神说道:“下奴无妨,即使跌下宝马也会护住行李。”
  “行李是死物,你是活人,在我心里你更重要,我不许你再受伤。”
  她语调温柔眼神关切对他如此说,恍惚之间让寒尘觉得自己仿佛是她珍爱的什么人一般。他不过是她的一个低贱奴隶卑微物件而已,她完全不用考虑他的感受,为何她总对他这样好呢?她知不知道这样会让他生出更多妄念?
  他压抑着心绪波动,垂眸假装无觉,淡然建议道:“主人不妨将下奴捆好,这样会否更妥当周全一些?”
  “唉,你啊什么时候能将自己当人看?”李霄雪嘀咕了一句,却也没有别的法子,找出一条结实的绳子递给寒尘,“一会儿坐好,你将绳子绕过我臂膀和腰间,固定捆好。你明白吧?捆别的地放受力不均没什么效果。”
  寒尘自然明白这种原理,不过他仍犹豫问道:“难道不是将下奴捆在宝马上么?若是与您拴在一起,下奴身体沉重不能自控的时候会否拖累您?”
  这算不算是他为她着想呢?李霄雪这样理解着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急躁,缓和道:“按我说的办,人总比机器灵活。抓紧时间赶路吧。”
  寒尘不再多言,三人依次上车坐稳扶好拴好,继续向西而行。
  14路遇险阻
  三人途中又停了两次,喝水方便吃些东西。直到日头升起星象难辨,沙漠中变得酷热,三人才找了安全地方避在沙丘后的阴凉里休息。
  沙漠里天气难测,李霄雪安排寒尘和小女孩先睡觉,她保持清醒时刻注意周遭情况,一旦发现危险才能及时叫醒大家。
  寒尘却知道操纵“宝马”赶路应该是极为辛苦的事情,李霄雪一夜未睡又不得休息,恐怕体力损耗太多。他等着小女孩睡着,便翻身起来,轻声恳求道:“主人,让下奴守着就好,您先休息片刻。”
  “你伤病在身,应该多睡多休息。我年轻力壮熬几夜没问题的。”李霄雪理所当然地推辞。
  寒尘知道普通的劝说恐怕难以奏效,他的新主人善良仁慈定然坚持让他休息,于是他故意换了说法点出隐患道:“行路时下奴有的是功夫打盹,您却需要全神贯注驾驶‘宝马’,倘若劳累疲倦会否有危险?”
  李霄雪本来很高兴他主动关心她的身体,结果一听他竟是为了这种理由,好心情立刻消散,冷言道:“是怕我疲劳驾驶,连累你小主人出事么?唉,我真是倒霉买了你这样的奴隶,明明是我的人还总是惦记着前主人。”
  寒尘虽然第一念想着的都是小主人的安危,刚才那番说辞却也是怕李霄雪劳累。听她气恼抱怨,他不由得自责。她其实说的不错,他已经是她的奴隶,却总是顾虑着小主人更多,亏得她心宽仁善,若换成这个世界的女人,恐怕早就将他狠狠责打出气。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只急忙叩首道:“下奴知错,请主人责罚。”
  她若是真舍得打骂他,他心内也能略微平衡。怕就是怕她嘴硬心软,让他越来越觉得亏欠她,心内难安。
  “好吧,就罚你一直不睡,替我们守着。”李霄雪顺了他的意思自觉没趣,躺倒闭眼抓紧休息。
  寒尘苦笑着跪直身体,也不为自己辩解,只兢兢业业守着,举目四望小心观察。
  夜晚行路的确耗费精力,李霄雪本打算只是闭着眼睛养养神,谁料竟昏昏睡着,再睁眼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腹内空空饥饿难耐。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只见寒尘依然跪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位置。他口唇干裂,脸色越发苍白,而小女孩睡在边上尚未醒来。
  她禁不住轻声数落道:“我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我。难道我睡觉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就这样跪着,不晓得偷懒休息一会儿?”
  寒尘叩首,声音虚弱沙哑地解释道:“主人吩咐下奴不许睡,认真守着,下奴不敢懈怠。”
  “那你渴了饿了总要吃喝吧?食水都在行囊里,你知道的。”李霄雪的语气里已经有几分着急气恼。
  寒尘却恭敬道:“没有主人允许赏赐,下奴没有资格私自饮食。”
  “你这算不算是故意气我?”李霄雪实在没法子,赶紧从行囊里翻出吃喝。
  这会儿小女孩醒了过来,嚷嚷道:“李姐姐,我好饿好渴。”
  李霄雪的观念里是妇孺优先,听得小女孩叫嚷,就将保鲜袋里的食物先递给小女孩,又拧开水壶的盖子,用壶盖盛满一杯清水喂着小女孩吃下,免得她噎到。
  小女孩平素是被人服侍惯了,就算是逃难的时候寒尘也尽量将她伺候周全。如今李霄雪喂她吃喝,她欣然而受,只觉得应该如此。
  寒尘察觉李霄雪有些不耐烦,便请示道:“主人,可否容许下奴服侍小主人用餐,不该烦劳您亲自动手。”
  李霄雪心里恼恨小女孩不懂事,自然是没有寒尘那份耐心伺候她吃喝,依言腾出手,另取了食物抓紧补充能量。
  小女孩叫嚷着饿,其实饭量并不大,吃了一阵,那袋食物还剩下半口馒头一些肉干。小女孩见李霄雪并没有注意她这边,就对寒尘低声说道:“我吃不了,赏给你吧。”
  寒尘推辞道:“才刚行路一日,食物尽量节省一些。下奴不饿,也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小女孩脸色一沉,埋怨道:“知道为你的新主人省粮食?哼,她应该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让你吃饭吧?客栈里那些人就用猪食潲水打发你,你上次正经吃东西是什么时候?饿的没力气了,路上谁伺候我们?”
  寒尘没想到小主人竟然能有这份心,顾念着他的饮食。之前是他错怪她了,她应该是懂事的。全是他的错,害了她全家,让她伤心失望,她才会屡屡责骂他,她是闹别扭吧?小主人并非绝情,在王府之时,她总是黏着他,事事依赖他信任他的。现在她怕他的新主人苛待她,找了机会就关照他。
  他真的不配享受她对他的好。小主人应该是恨他折磨他才对。
  寒尘心内难安,伏跪的身躯微微颤抖。
  李霄雪却以为他是伤痛虚弱无力言语,听得小女孩挤兑,她便顺水推舟明言道:“寒尘,我带的口粮里已经算上了你一份,还另外有富余,那些食物你尽管吃喝。”
  寒尘叩首谢恩,这才敢接过饮食。他的确是饿了渴了,的确是伤痛难熬。不过他算什么东西?
  这世上男人生而为奴,男孩子懂事起就要操持家务劳作不休。普通人家重女轻男,再穷苦也会省出口粮供养女儿不让挨饿,多数地方习俗就是男人一日一餐,灾荒时男人饿肚子几天不吃照样劳作也司空见惯。充作牛马的苦力奴更是与牲畜等同,仅腰间围了破布遮羞,不许登堂入室,累了就蜷缩在畜棚睡觉,饿了便吃些牛马剩下的糠饼粗料。像他这样的死契奴隶也就是这种待遇,一辈子当牛做马,两三日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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