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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
      作者:huibianj    字数:100000   下载此文   未登录
  她们都是在44年夏天的那个夜晚开始守寡的。从此史屯就有了九个花样年华的寡妇;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叫王葡萄。后来寡妇们有了称号,叫作“英雄寡妇”,只有葡萄除外。年年收麦收谷,村里人都凑出五斗十斗送给英雄寡妇们,却没有葡萄的份儿。再后来,政府作大媒给年轻寡妇们寻上了好人家,葡萄还是自己焐自己的被窝,睡自己的素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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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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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都是在44年夏天的那个夜晚开始守寡的。从此史屯就有了九个花样年华的寡妇;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叫王葡萄。后来寡妇们有了称号,叫作“英雄寡妇”,只有葡萄除外。年年收麦收谷,村里人都凑出五斗十斗送给英雄寡妇们,却没有葡萄的份儿。再后来,政府作大媒给年轻寡妇们寻上了好人家,葡萄还是自己焐自己的被窝,睡自己的素净觉。
  那个夏天黄昏村里人都在集上看几个闺女跟魏老婆赛秋千。魏老婆儿七十岁,年年摆擂台。一双小脚是站不住了,靠两个膝盖跪在踏板上,疯起来能把秋千绳悠成个圆满圈圈。就在魏老婆荡得石榴裙倒挂下来,遮住上身和头脸,枪声响了起来。人还噎在一声吆喝中,魏老已经砸在他们脚边,成了一泡血肉,谁也顾不上看看老婆子可还有气,一条街眨眼就空了,只有魏老婆的粉绿石榴裙忽扇一下,再忽扇一下。
  假如那天葡萄在街上,魏老婆说不定会多赛几年秋千。葡萄在,葡萄常赖在秋千上,急得魏老婆在下面骂。葡萄听见响枪也不会头朝下栽下来,把人拍成一泡子血肉。对于葡萄,天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人们说:“几十万国军让十万日本鬼子打光了,洛城沦陷了!”她便说:“哦,沦陷了。”她想的是“沉陷”这词儿象外地来的,大地方来的。
  葡萄那天给她公公收账去了。她公公看中她的死心眼,人不还账她绝不饶人,往人家窑院墙上一扒,下面窑院里的人推磨、生火、做饭,她就眼巴巴看着。有时从早到晚,窑院里开过三顿饭了,她还在那儿扒着。要问她:“你不饥吗?”她说:“老饥呀。”假如人家说:“下来喝碗汤吧。”她便回答:“俺爹说,吃人嘴短,账就收不回来了。”人说:“不就欠你爹二斤‘美俘’钱吗?”她说:“一家欠二斤,俺家连汤也喝不上了。”
  葡萄的公公叫孙怀清,家里排行老二,是史屯一带的大户,种五十几亩地,开一个店铺,前面卖百货,后面做糕饼,酿酱油、醋。周围四十个村子常常来孙二大的店卖芝麻、核桃仁、大豆,买回灯油、生漆、人丹、十滴水。过节和婚丧,点心、酱油都是从孙家店里订。收庄稼前,没现钱孙二大一律赊账。账是打下夏庄稼收一回,秋庄稼下来再收一回。眼看秋庄稼要黄了,还有欠账不还的。孙怀清便叫儿子去收。孙怀清嫌儿子太肉蛋,常常跑几天收不回钱。再逼他,他就装头疼脑热。葡萄这天说:“我去。”晚上就把钱装了回来。村里传闲话的人多,说孙怀清上了岁数忘了规矩,哪有一个年少媳妇敢往村外跑的。孙二大只当没听见。
  走上魏坡的小山梁子,葡萄听见了枪声。魏村和史屯就隔一道坡,坡上的土怪异,形成直上直下的土崖,没有成林的大树,一些灌土从崖壁横生出来。这些土崖和灌木便成了屏障,一个拐弯,才发现迎头走来的那个人已到了跟前。葡萄站住脚,看枪声惊起的麻雀把天都遮阴了。昨天夜里山里跑出来几个“老八”,来史屯街上找粮,到第二天下午才把粮酬齐,刚要回山,碰上两个扯电话线的鬼子,顺手就宰了。没想到电线杆顶上还有一个鬼子,把消息从电话里传回鬼子兵营去了。人们在史屯街上看秋千时,一个连鬼子已包围过来,官道民道,羊肠小道一律封住。
  葡萄落下目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土崖那一面闪出来。这是个穿黄军装的小伙子,比她男人铁脑还小,嘴唇上的黑茸茸还没挨过剃刀。这是个鬼子。仗打了七八年,她还头一次跟个鬼子脸对脸、眼瞪眼。年轻的鬼子跟她说了句什么,刺刀向外面挑了挑。她不懂,还看着他。他上前半步,刺刀尖横过来,用枪杆往外推了几下,脸上不耐烦了,牙也呲了出来。牙可是真白。葡萄往后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一下,枪又一推档。
  葡萄明白了,他是把她往外撵,不让她回史屯。她急了,忘了鬼子不懂她的话,大声说:“俺回家做饭呢!”鬼子回了她一句,恶得很。她做了个端碗喝粥的动作,嘴吸溜吸溜响。鬼子明白了,枪一撤,头一摆,她走了过去。还没下坡就见四面八方的鬼子把村里人往空场上赶。场子一头搭的小戏台还没拆,是夏庄稼收下后办社火搭的。
  人群里没有闺女,都是媳妇。闺女们都藏在各家磨道下或水井里,粮食也藏在那里。
  葡萄跟村里的媳妇、老婆儿们站在场子一边,男人们站在各一边。一两百鬼子浑身汗得透湿,枪都上着刺刀,围在场子四周。隔着几步,人都觉得让枪口指得后脑勺发胀。
  葡萄的男人铁脑跟所有男人一样,两手捧住后脑勺,蹲在地上。男人们的脚都拴了指头粗的电缆,四五个人串成一串。集上卖烧田鸡,就这么个穿法,葡萄心想。
  男人女人之间,留出二十步的距离。中间走着两个人,一个是挎长刀的,一个是挎短枪的。两个人走过去,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出右腿出右腿都有商量似的。两袋烟功夫,男人女人都让他们走得心乱气短。
  挎长刀的那个人一下子停住,挎短枪的人没提防,一步已经出去,赶紧又退回来,两个膝头一颠。挎长刀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斯文得谁也没听见声音。挎短枪的人亮开嗓子说:“大爷大娘们,大哥大嫂们!”
  原来这货是个中国人。村里人不懂也有翻译这行当,只在心里叫他“通翻鬼子话的”。翻过来的鬼子话大伙渐渐明白了:场子上这几百人里有十来个八路军游击队,他们是杀皇军的凶手。人家皇军好好在那里架电话线,你就把人家给杀了。良民们能不能让凶手逃过惩办?不能够!再往下听,人们眼皮全耷拉下来,腿也发软。鬼子要媳妇们认领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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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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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媳妇们都一动不动,大气不出。不用看脸,光看脚也知道谁生谁熟。十来个“老八”比她们男人皮要白些,白天歇着夜里出动的缘故,也不如她们男人硬朗,吃得太赖,饥饱不均。老婆儿们把五六十岁的老汉们认了出来。
  场子上还剩的就是青壮年。一个年轻媳妇站起来,头低着,木木地朝男人那边走。她叫蔡琥珀,是前年嫁过来的,怀头一胎时,摇辘轳把打井水手软了,辘轳把打回来,打掉了肚子里六个月的男孩。第二胎生的是个闺女,从此公婆就叫她拉磨,把牲口省下,天天放在野地吃草。她走了五、六步,停下,把怀里抱的闺女送到她婆婆手里。这时她抬起头来。男人们从来没见过她眼睛什么样儿,她老把它们藏在羞怯、谦卑,以及厚厚的肿眼泡后面。这回他们看见了她的眼睛了。她的眼睛原来也跟黑琉璃珠搁在白瓷棋子上一样,圆圆的好看。她把这双眼在他们身上走了一遍,又藏到眼皮后面去了。然后她脚步快起来,走过头一排男人,跟她男人照面也不打就错了过去。她低头埋脸,扯上那个三十来岁的“老八”就走。
  翻译看出这汉子的手在年轻媳妇手里挣了一下。但翻译没说什么。这不是他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一完快回洛城去。蔡琥珀把汉子领到场子南边,眼一黑,头栽在汉子的肩上。八个“老八”都给救下了。一个老婆儿往地啐了口唾沫。她媳妇认回个“老八”来,把她儿子留下当替死鬼,她恨不得马上咒她死。
  这时走出来的是葡萄。葡萄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蹲在第一排末尾的铁脑。他蹲得低,上身差不多扒在了大腿上,两手再去捧后脑勺,看上去活受罪。他看了葡萄一眼,就低下头去。葡萄肯定解恨了,这么多年他不理她,作弄她,种种的恨葡萄今天都能解了。她认个“老八”,从此出了气。连两个月前圆房,他都没好气给她。对于铁脑,丢脸不叫丢脸,它就叫王葡萄。现在葡萄可要出气了。
  葡萄走得很慢。兴许人们心焦,觉着她走得慢。从她背后看,葡萄还是个小闺女,个头不小罢了。圆房那天,孙家的客棚搭了十来个,棚边缘上的“胡椒眼儿”都是用阴丹士林蓝布新大的。办喜事当天,院子里垒了三个八风灶,请了洛城的两个掌勺师傅和一个打烧饼师傅,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全村的板凳、桌子都借去,还是不够,开席前又去街上小学校借。葡萄没有娘家,是给一帮逃黄水的人带到史屯的。直到她圆房这天,村里人才想起多年前孙怀清买下个小闺女这桩事。葡萄给花轿抬着在史屯街上走了一趟,铁脑的舅舅骑大红马统帅迎亲的人马,压轿的、护轿的、担鸡的、档毡的,都是孙姓男儿。葡萄嫁得一点不委屈不寒掺,场面毫不次于这一带任何一家大户嫁女。停了轿,打起帘子,全村人看见走下来的王葡萄没有披盖头,就是两个黑眼镜遮住眼,头发也不梳髻,齐耳打了个弯弯,脑袋顶上是一顶红绒花头冠。村里有跑过西安郑州的人,说这是上海时兴的新媳妇头饰,盖什么头?大地方成亲前脸蛋何止是看过,亲都亲过。葡萄和铁脑一锅里吃,一坑里屙都七八年了,还用掀挑盖头吗?不过人们都觉得戴一副黑眼镜,多俊气的脸蛋都能毁了。
  葡萄还差两步就到男人们面前了。她不走了,对着铁脑说:“还不起来!”铁脑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想看看葡萄和谁拿这么冲的口气说话。看看她和谁这么亲近,居然拿出和他铁脑讲话的恶声气来了。他发现葡萄盯的就是他。“叫你呢,铁脑!”葡萄上前一步,扯起比她大三岁的铁脑。
  铁脑等着一个鬼子上来给他解脚上栓的电缆。每回他在枣树林子里跟男娃们玩耍忘了时辰,葡萄就会远远地喊过来。她喊:“看见你啦,铁脑!往哪藏哩?……回家吃饭了!……咱吃捞面条!……打蛋花哩!……还搁大油!你回不回?……叫你呢,铁脑!……”那时她八、九岁,他十一、二。从场子这头往那头走的时候,葡萄不跟铁脑拉扯着手,不象前面救下老八的那八个年轻媳妇。假如那个翻鬼子话的人懂这一带的规矩,肯定就看出蹊跷来了:此地女人无论老少,都是男人屁股后头的人;没有谁家女人和男人走一并肩,还手扯住手。葡萄和平常一样,跟铁脑错开一步,他走前,她在后。铁脑去史屯街上上学,葡萄就这样跟着,手里提着他的蒸馍、书包、研盒。只有两回例外,那是看戏,葡萄个子矮,铁脑把她扛在脖子上。一面扛着她一面赌咒:“下回再带你看戏我就属鳖。”第二次她讨好他,骑在他背上说:“油馍我都省给你吃。”“油馍就够啊?”“那你要啥?给你做双鞋?”“你会做鞋?还不把后跟当鞋脸?”葡萄却是在十二岁那年给铁脑做了第一双鞋,底子纳得比木板还硬。
  葡萄没有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个挎长刀的鬼子又斯斯文文地跟翻译说了几句话。
  他的斯文话到了翻译这就是吆喝:“站住!……不许动!”全体鬼子抽风一下,鞋掌子、枪杆碰出冷硬的声响。
  “你是他什么人?”翻译问葡萄。
  “媳妇。”
  翻译对挎长刀的鬼子介绍了这对少年男女的关系,说话、点头、曲膝盖、颠屁股,几件事一块做。鬼子手扶在刀把上,朝葡萄走过来。他近五十岁,原本是个专画地图的军官,正经军官死得差不多了,把他弄上了前线。他看看这个中国女孩,给太阳晒焦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颧骨上一块灰白的蛔虫斑。媳妇是要梳髻的,这点知识他还有。他的刀慢慢地抽了出来。刀尖还留在鞘里。“有证人没有?”鬼子通过翻译问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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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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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看见铁脑已是一张死人脸。他们有一点幸灾乐祸:好运还都让你老孙家摊完了?有钱没钱,在鬼子这儿全一样。
  “俺村的人都能证明。”葡萄说。“你不信问他们,收下麦他们都来俺家吃了喜酒。”
  人们这时发现葡萄这女子不是个正常人。她缺点什么。缺的那点东西非常非常重要。就是惧怕。这是个天生缺乏惧怕的女子。什么人缺乏惧怕呢?疯子。难怪她头一次上秋千就荡得和魏老婆一样疯。一个孩子的嘴没让奶头堵住,哇哇地哭起来。
  “你们能不能给他俩作证?”翻译对四百来个史屯人说。
  没有吭声,头全耷拉得很低。
  “没人给你们作证。”
  葡萄不说话了,看着翻译,意思是:“那我有啥办法。”鬼子的刀全出鞘了。翻译赶紧问:“你公、婆能给你做保不能?”葡萄说:“能呀。”翻译冲着人群喊,“谁是他俩的老人?出来出来。”
  “别喊了,他们去西安了。二哥毕业呢。”
  “你们这儿的保长呢?让他保你们。”
  “俺爹就是保长。”
  铁脑的两个小腿都化成凉水似的,也不知靠什么他还没栽倒下去。他只巴望所有的绕舌都马上结束,请他吃一颗枪子,就算饶了他。他怕那把长刀万一不快,搁脖子上还得来回拉,费事。不过枪子也有打不到地方的,让你翻眼蹬腿,也不好看。说不定还是刀利索。刀也就是上来那一下冷叟叟的不得劲,刀锋吃进皮肉时还会“嗤”的一响。还是枪子吧,别把脑袋打成倒瓤西瓜就行,铁脑是个特要体面的人。
  鬼子说了一句话。翻译说:“小丫头,你撒谎。”鬼子又说了一句。“撒谎是要有后果的。”葡萄问:“啥叫‘后果’?”鬼子对翻译“嗯?”了一声。翻译把葡萄的话翻成鬼子话。
  “唰啦”一声,刀横在了葡萄脖子侧面。翻译说:“这就叫‘后果’。说实话吧。”
  葡萄抽动一下肩膀,眼睛一挤,等刀发落她。全村人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全是抽动肩膀,挤紧眼皮。几个老人心里悔起来,本来能做一件救命积德的事。
  鬼子却突然把刀尖一提,人们看见葡萄的一支羊角儿齐根给削断了,落在地上。再看看那把长刀,已经垂下来。他同翻译说了两句话,眼睛盯着葡萄。
  “假如你这样的小姑娘都能舍自己的亲人,救你们的抗日份子,那你们这个低贱、腐烂的民族还不该亡。”
  没几个人听懂他咬文嚼字地在讲些什么。大家只懂得可以松口气了,葡萄总算没做刀下鬼。
  八个史屯的年轻男人给拉走了。是去当夫子修工事、搬炮弹、挖煤。不累死的饿死,结实活到最后就挨刀挨枪子。他们走得你扯我拽,脚上的电缆不时把谁绊倒。女人们都哭起来,不出声,只在喉咙深处发出很低的鸣鸣声音。也都不擦泪,怕擦泪的动作给走去的男人们看见。场地在稍高的地势,能看见被电缆拴走的人走过窑院最集中的街,能看清他们中一个人还歪着脸看从下面窑院长上来的一棵桐树,梢子上挂了一个破风筝。
  人们听见三十来岁的老八说话了。他眼睛也红红的,鼻子也囊囊的,说:“说啥也得把他们救回来。”没人吭气。黄衣裳鬼子把八个史屯男儿遮住了。老八又说:“只要咱这几个老八活一天,就记着这一天是谁给的。”还是没人吭气。鬼子也好,史屯男人也好,都要在史屯四百多人眼前走没了。
  “今天鬼子来得这么准,当然是得到通风报信的。乡亲们都知道,老八最公平:有功的赏,有恩的报,有奸也要除!”
  人们开始把心思转到“除奸”这桩事上来,也都不哭了。鬼子是扑得准啊,怎么一来就把史屯围上,而没去围魏坡、贺镇呢?
  老八们拿上筹办好的粮就要走。大家还是说了两句留客的话;好歹吃了晚饭再走吧。老八们都说不了不了,已经是受了老乡们的大恩大德了。他们还是让老乡们懂了那层真正的意思,你们这村咱敢待?还让那奸细得一回手?
  老八走后没有一座窑院起炊烟的。也都不点灯,月光清灰色,却很亮。要是一个人上到最高的坡头上,史屯上百口窑院看起来就是一口口四方的巨大井口。十几岁的男孩子们还是睡在场院上,只是这晚没人给他们讲“七侠五义”或“聊斋”。老头们睡场院是怕窑屋里闷,听不见官路上的响动,鬼子再来跑不及。几个老头脸朝星星躺在破草席上,搁老大功夫,谁说一句:“咋救呢?看看人鬼子啥武器。”“老八会飞檐走壁。”“还说老八红胡子绿眼呢!还不是跟咱一球样。”
  铁脑也在场院上睡。这季节窑屋潮得滴水,所以夏天他睡惯了场院。下露水之前,人们被两声枪响惊醒。一两百条狗扯起嗓门叫成一片。葡萄穿着裤衩背心,打一双赤脚从床上跳下来。枪声是响在场院上,她惊醒时就明白了。
  村里人也都起来了,悄悄摸起衣服穿上,一边叫狗闭嘴。狗今夜把喉嗓都叫破了。等狗渐渐静下来,谁突然听见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半是女鬼半是幼狼,哭得人烟都绝了,四十个村镇给哭成了千古荒野。人们慢慢往场院上围拢,看见葡萄跪坐在那里,身上,臂上全是暗色的血。月光斜着照过来,人们看清她腿上是头脸不见的一俱人形。那两枪把铁脑的头打崩了,成了他顶不愿意做的倒瓤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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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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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的小闺女告诉人们她叫王葡萄。她口舌伶俐,不过有问才有答。逃黄水的人在村外的河滩上搭了芦棚,编起芦席做墙。史屯的人过去给他们半袋红薯干或一碗柿糠面,问道:“那小闺女卖不卖?”逃黄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做这个主。小闺女王葡萄的全家都让黄水卷走了,卖了她谁数钱呢?
  过了几天,史屯人看见河滩上芦棚边拉起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串串的鱼。他们咋吃这些腥臭东西呢?村里有条狗吃鱼,让刺给卡死了。史屯人于是断定这些黄水边上的人命比他们贱。史屯连柿糠面也吃不上的人,都不会去忍受一口肉半口刺的腥臭鱼肉。
  孙克贤要买小闺女王葡萄的事马上在史屯街上传开了。孙怀清正在店后面教两个徒工做酱油,听了这事把身上围裙一解,边跑边撸下两只套袖,一前一后甩在地上。他叫帐房谢哲学把两袋白面装到小车上,推上车到河边来找他。还怕赶不及,他在街上叫了两个逃学的男孩,说:“快给你二爷爷跑一趟——到河滩上告诉孙克贤那驴,让他等在那里,他二大有话跟他说。”说着他扔了两个铜子给男孩们。
  孙克贤比孙怀清小一岁,是他本家侄儿。孙怀清知道孙克贤一半钱花在窑姐身上。他老婆比他大七岁,买下个小闺女就等送老婆走了。赶到河边,见逃黄水的人正和孙克贤在交钱交货。他牛吼一声:“孙克贤!”
  孙克贤一听,不动了。他明白孙二大其实是在吼:你个骚驴!他回过头,对斜身从堤坡上溜下来的孙怀清笑笑,回答道:“二大来啦?”
  孙怀清象看不见他。他先看一眼叫王葡萄的小闺女。能看出什么来?一个脸上就剩了一对眼。他对七、八个逃黄水的人说:“大伙儿合起来做的主,是吧?”那些人用外乡口音说留下她,她就活出去了。让她跟上讨乞,他们自己都保不准往哪儿走,能走多远。
  孙怀清这时才跟孙克贤正式照面。他看着他,自己跟自己点点头。孙克贤马上明白,二大的意思是:好哇,连这么小个闺女你都要打了吃呢。孙克贤有些家业,也读过书,只是一见女色钱财,书理都不要了。“拾元宝啦?出手就是两袋白面?”二大问大侄儿。
  孙克贤听出二大其实是说:两袋白面钱,你过几年就能受用她,拣老大个便宜。
  “借的。救急救难的事,都不图啥。”孙克贤说。
  孙怀清见这个大侄打算把无耻要到底了。他也把脸扮出些无耻来。人们知道孙二大就好逗耍,过后人们才明白他真话都藏在逗耍里。孙克贤精,上来就能听出二大话里有话。
  “你三个儿子都说了媳妇了,你买她弄啥?”
  孙克贤的笑变得很丑。他脸丑了好大一阵,还是想出话来回。“就想给孩子妈添个使唤人手。”
  “噢。”孙怀清点点头,笑眯眯的。
  孙克贤于是听出这声“噢”底下的话是:“你老婆可是见过你有多不要脸:当着儿媳就到墙根下撒尿。”
  孙怀清说:“小闺女我买了。”
  孙克贤急得说不成话:“哎,二大!……”
  “我铁脑还没订亲,”孙怀清说。
  孙克贤说:“铁脑人家荣华富贵的命,还读书!这闺女小狗小猫都不抵,咋般配?”
  孙怀清转过去问逃黄水的人:“你们说成价钱没有?”
  “两袋白面,”逃黄水的一个老头说。“那掌柜你给多少?”
  “也是两袋白面。”孙怀清说。“面是一样的面。”
  孙克贤直是颠着两只抽纸烟熏黄的手:“二大,咱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孙怀清还是笑眯眯的说:“你不是早惦记要孝敬孝敬你二大?”孙克贤明白他话里的话是:觅壮丁的时候,你家老大可是中了签的。老八来拉人当兵,也是我帮你应付的。
  葡萄跟着孙怀清回到村里。铁脑妈上来比比她的胯,捏捏她的胳肢窝,又看看她的脚丫。她说:“嗯,以后个子不小。看戏好。肩膀厚,能背犁。有八字没有?”葡萄告诉她,她娘只说她是后半夜生的,属马。第二天铁脑妈说:“八字和铁脑也合。那就留下看看吧。顶多糟塌两袋白面。”
  葡萄头一天吃罢晚饭就上了锅台。锅台齐她下巴,她两手举着刷锅笤帚“呼啦呼啦”地刷锅,刷得她一头一脸的菜叶子、油星子。葡萄刷了锅,一身刷锅水味,眉毛上沾着一片红辣椒皮。二大吸了吸鼻子,看她一眼,指指她的红辣椒眉毛笑笑。第二天晚饭后,葡萄去灶台上刷锅,发现灶前搁了把结实的木凳子。她踩上凳子,听见二大吸烟袋的声音就在厨房门口:“凳子够高不?”“够。”“别摔下来。”“嗯。”
  以后葡萄和二大再没说过话。从八岁起葡萄就学会搓花絮条子。她常坐在她的屋门口,搓得头发、眉毛、眼睫毛都白了,二大从那里过,见她两只手飞快地把棉花卷到高粱秆上,搓得又快又韵,忙得顾不上抬起眼来招呼他。不久听见铁脑妈问她:“葡萄,昨一天纺了几根花絮条子?”“二十七根。”“才这点?人家一天放三是跟呢?”二大知道铁脑妈撒谎,村里最能干的大闺女一天不过也才纺二十五根。
  二大第二次和葡萄说话的时候,她十一了。黄昏她在坡池边洗衣服,二大走过来饮他的牛。他说:“葡萄,十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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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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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虚岁十二了。”
  葡萄把从坡池里舀上来的水倒进铜盆。盆里是铁脑妈的裹脚布和二大的旧长衫。
  “洗衣裳洗出过啥东西没有?”二大问她。
  她回过头,看着二大。二大心里一惊,这闺女怎么这样瞅人?二大回避了她直戳戳的眼睛,心里却懊恼;回避什么呢?我怕她?我心里亏?
  “没洗出过啥东西来?”他看着老牛的嘴说。
  “啥东西?”
  “一个小钱两个小钱啊,一件不值啥的小首饰啊。”
  葡萄还是看着他。他还是看着一动一动的牛嘴。葡萄猛一醒,抓了长衫就抖,真抖出两个铜板来。
  “你看看。”孙怀清说。“有人在考你的德行呢。记着,以后洗衣裳洗出啥也别拿。可不敢拿,懂不懂?”
  后来葡萄洗出过不少东西;一串琉璃珠子手镯、一张钞票,两团红绒线。总之都是小闺女们喜好的物件。有一次葡萄把衣服搓完才搓到一小疙瘩硬块,打开一看,是个包着玻璃纸的洋糖果,都快化没了。她赶紧端上盆就往家跑。铁脑妈正在睡午觉,葡萄就把那已经空瘪的糖果放在她躺椅的扶手上。
  下一年的端阳节,铁脑妈拿出三条枣红小褂,是拆洋面口袋布染的。她说三件褂子有铁脑姐姐一件,铁脑舅家的闺女一件,还有一件是葡萄的。葡萄才十二,孙家的饭尽她吃,吃得早早抽了条,不比铁脑姐姐玛瑙矮多少,只是单薄。铁脑妈说葡萄岁数最小,头一个挑选小褂。葡萄看出三件一模一样的褂子其实是不一样的:洋面口袋上印的黑字码没给红染料遮严实,落在一件褂子后背上。谁要那件带字码的褂子,谁是吃亏的。她这时瞥见二大的眼睛一挤,捉挟地一笑。她明白了,拣了那件带字码的,委屈都在鼻头上,通红的。二大怕她哭出来,使劲挤眼斜嘴,偷偷逗她。他了解葡萄,对于她什么苦都不难吃,就是亏难吃。
  很快葡萄就不需要二大提醒了。有几次铁脑妈叫她给短工送茶饭到田里。摆上饭菜,倒茶时发现茶壶里“咯噔”一响,一看,壶里两个煮鸡蛋。她把两个蛋都搁在碗里,唤那伙计收晌吃午饭。晚上铁脑妈一见伙计就问他午饭吃得可顺口,也没啥好东西,可得吃饱啊。伙计回答吃得可饱哩!俩咸鸡蛋抵得上四个馍,一下午都不饥!
  葡萄十三岁那年发花,高烧七天不退。铁闹妈说:“恐怕不中了,看那小脸啥色?盖张纸,敢让哭丧婆来嚎了。”二大却说这闺女命硬,还是到处找偏方,请朗中。第八天黄昏,来了个媒婆,掂了一包粗点心,一丈红布,说是受村西史冬喜他妈之托,来给冬喜去年害痨病死的弟弟秋喜订鬼亲。她拿出秋喜的八字,说葡萄比秋喜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就等葡萄一咽气,把鬼亲成了,两家也图个吉利。媒婆嘴皮翻飞,手舞足蹈,说秋喜是史家三个孩子里顶孝顺,顶厚道的,结成鬼夫妻也会听葡萄的,啥事也是葡萄做主,受不了气。二大说做主是做主,就是做了鬼葡萄也歇不成,还得天天得给她男人晒尿片子,秋喜可真敢尿,一尿尿到十一岁。二大是戳穿史家撒的谎:为了能和葡萄结上鬼亲,史家把秋喜的年龄谎说一岁。媒婆也不尴尬,笑着说,人家就是看中葡萄勤快,能呗!二大又戳穿她:其实史家是图葡萄没娘家,没人跟他们多争彩礼,两丈布的彩礼就省下一丈来。媒婆把点心和一丈红布掂了回去,第二天加了一包点心,又来了。二大说她白跑腿,葡萄还没断气呢。媒婆说反正他没事,院子里坐坐,等等,说说话。二大叫她别等了,要等得等六七十年;六七十年后,葡萄还象魏老婆那样跪在秋千上比赛。史家等不及葡萄了,把魏坡一个死了六年的闺女说给了秋喜,成了鬼亲。史家给秋喜娶鬼媳妇那天,雇了个逃荒来的响器班子,全村孩子跟着跑。冬喜出来迎鬼新娘的空花轿,经过二大家时,看见鬼一样瘦的葡萄已经坐在院子门口纺花了。
  再往后孙怀清连收账这种差事都交给葡萄。收账原先是他账房谢哲学的差使,谢哲学面子薄,谁都不得罪,有的账一拖能拖年把。铁脑也不行。孙怀清对这个小儿子不指望什么,说他是狗屎做的鞭——文(闻)不得,武(舞)不得。葡萄出去跑,村里很快就有人说,葡萄给教得没个样儿,谁家的闺女整天往村外跑?铁脑妈把话学说给孙怀清。二大说八个闺女变成媳妇还不容易?圆房呗。
  孙怀清从西安回来是一个人。在车站他已听说铁脑的事。去接他的账房谢哲学等他上了骡车才说二大,您老可得挺住了……铁脑不在了。接下来谢哲学简略地说了那个黄昏的事件,村里一下子添出九个寡妇。他说村里人判断铁脑是给当奸细除了的。车子快进村的时候,见葡萄吆着老驴从河上孙家的水磨房回来,隔老远,她便叫着问道:“俺妈呢?”
  这时孙怀清才“呜呜”地哭起来。才两个月,他就没了两口人。铁脑妈在鬼子空袭铁路时给炸死了。谢哲学心想,他只顾琢磨怎么把铁脑的死讯报给孙掌柜,竟然没问一声铁脑妈没一块回来。
  麦子种下之后,人们见孙怀清又在他店里张罗了。他还是老样子,手不空,腿不停,嘴也不闲。进来出去,他总是捎带个什么,捎进去需要重上漆的门板,再捎出一桶刚灌的醋,或者顺手拿起刀,裁几刀黄表纸。他做活爱聊天,跟两个伙计一个账房聊,再不就跟来买东西的主顾聊。实在没人聊,他就一个人唱戏,唱词念白加锣鼓点,生旦净未丑,统统一张嘴包圆。有时唱着唱着他会吼起来:“个孬孙,你往哪儿溜?溜墙根我就看不见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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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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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墙根阴影里便出来几声干笑,说哎哟二大,您老回来啦?孙怀清说他要是不回来,也让鬼子炸火车炸死了,他俩那账就烂了不是?那人便说二大说话老不好听,人还有张脸哩。二大说赊账是他二大仁义,不赊帐还是他二大仁义。可不是二大仁义——二大舍不得大侄儿砸锅去,是不?二大便说砸了锅是大仁大义,不然就是妇道仁义。那就缓大侄儿三天再砸呗。一天不缓。那人一口一个好二大,亲二大,说这回是真戒了。要再不戒咋说?不戒大侄就是鳖日的。
  孙怀清看着那人忽扇着破长衫溜了。他最小看史屯街上的几个先生,地不会种书也没读出用场,会的一样本事就是败家。五个先生里有三个抽鸦片,抽得只剩一身长衫,冬天填上絮做棉袍,夏天再把絮抽出来做单褂。鸦片都是从伙计手里赊账买走的。伙计们经不住他们死泡硬磨。中间最难缠的一个叫史修阳,十年前还教二十个私塾学生,现在谁家都不叫孩子去跟他学不长进了。史修阳一来,伙计们就到后面作坊去叫孙怀清。孙怀清若不在,他们赶紧拨算盘的拨算盘,称盐巴的称盐巴,装作忙得看不见他。
  除了孙怀清,只有葡萄能对付这几位先生。一听要赊账,她马上把称一撂说:没钱别买。若是回她:你公公都赊账。他是他,我不赊账。你当你公公的家?我谁的家也不当,买得起,买,买不起,饿着,光想肚皮不受罪,不想想脸皮多受罪。
  一回来了个外乡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帽子。他要买一盒烟卷里的五枝烟。葡萄说那剩的卖谁呀?外乡人笑眯眯打量她。说爱卖谁卖谁,反正他只买五支。他说话就把一张钞票拍在桌上。葡萄说没有钱找。外乡人还是笑眯眯的,说那我没零钱。就算你老哥揩你油吧。葡萄说等等,她把钞票拿过来,撕下一个角。外乡人不笑眯眯了,说你这臭了头蛋子,撕了一个角,这钱不废了?葡萄眼睛直逼逼地看着他,说那正合适:你剩下一多半钱,我剩下了一多半烟卷。
  外乡人一下子分了神,是葡萄的目光让他分神的。这是一双又大又黑又溜圆的眼,假如黄一些就是山猫的了。这双眼看着你,让你想到山里幼年野物,它自以为是占山为王的。它尚不知山里有虎有狮有熊,个个都比它有资格称王,它自在而威风,理直气壮,以为把世面都见了,什么都不在它话下。
  两个伙计赶忙上来圆场,说葡萄才十五岁,老总别跟她一般见识。两人不露声色地把烟盒揣入老总的手里。老总也觉得有必要找回点面子,笑笑说谁家小姑娘,挺识逗哩。
  老总走了以后,两个伙计对葡萄说哎呀,少奶奶,你惹谁不行去惹中央军呐?他们来洛城给鬼子授降的,个个都觉着是功臣呢!葡萄说哦。过一会她问:谁是中央军?就是咱中国军队呗。扒花园口的?对呀!扒了花园口,他们就抗日打仗去了。哦。葡萄点头,又想起什么:那老八呢?老八也抗日啊。都抗日,老八和中央打啥呢?伙计们想,她又死心眼上了。一个伙计说,葡萄,老八和中央军不一事儿;老八是老共的军队。。。他话没说完,葡萄已经走开去砸冰糖了。
  从那天之后,镇上热闹起来,好几个军队进进出出,你占了镇子我撤,我打回来你再败退。店家都上了门板,只留个缝,让顾客买急用的东西。中央军、地方军、八路军游击队,民团,都要参加授降。日本军却说,他们只给一家军队投降,就是中央军。八路军游击队神出鬼没,在授降那天的清晨包围了洛阳和中央军驻地,说中央军哪里打过鬼子,洛阳沦陷后就溃不成军,早不知逃哪儿去了。坚持和鬼子打游击的只有八路军。中央军说八路军一半人是土匪。不错,八路军是改造了一批土匪,现在他们不再是土匪,是英勇善战的抗日勇士了。谈判没有结果,日本军指挥官说话了。他说他接到的命令是投降国军第十四军。八路军说十四军偷盗抗日志士的胜利果实。日本指挥官说抱歉,他只服从上级命令。假如八路军一定要授降,那么日本军只有打。
  授降之后的中央军到史屯镇上逛悠,进馆子要馆子老板请他们吃贺功酒,进剃头店澡堂子也要求白给他们搓背、剃头、修鸡眼。史屯街上有几家打酒馆旗的娼馆,大军进去,也要窑姐们请他们睡几夜。正经生意都不敢大开张,全象孙怀清的店一样,留一块门板不上,货物也是些药品和盐,再就是生漆、桐油之类,都是拿去也吃不成,和不成的东西。
  白天他只留一个伙计做买卖,葡萄早就不露面。到了晚上,店里人反而多了。孙怀清知道史屯街上热闹成这样,就是劫难要来了。夜里上上铺板后,两个伙计,一个账房都住在店里。他和葡萄看守货仓,账房看守前店堂,两个伙计守着作坊。后门口放着一把铡刀,从那儿爬进来的歹人一伸头,正好一刀。
  一天早上,天下小雨,葡萄听见后院有响动。后院是块铺了石板的空地,用来晒黄豆,晒糟子,做枣泥也在那里晒枣和核桃仁。葡萄掂着份量,挪步到后门,从大张嘴的铡刀看出去。门缝外满是人腿,全打着布绑腿。也有穿马靴的。她听见的话音全是外乡音。
  孙怀清这时披着夹袍走来,见葡萄跪在地上,眼睛挤住门缝,便压低嗓音问她在弄啥。
  “外头腿都满了!”葡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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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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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的腿?”
  “光见腿了!”
  孙怀清不再问什么,使个眼色叫她还去守货仓。他怕她没深没浅,再得罪门外的老总们。
  从此后葡萄常常在清晨听见后院有响动。后院是史屯街上最光溜最干净的一块地皮,所以常让各种军队当成宿营地。枪声也时而发生,一拨人把另一拨人打跑了,再过两天,又一拨人打回来,成了占领军。谁赢谁输,孙家店铺后的大院子总是空闲不住,总有人在那里安营扎寨,点火做饭,拉胡琴吹笙,捉虱子抖跳蚤,裹伤口换绷带。葡萄从门缝看出去,都是同样的人腿,不过是绑腿布不一样罢了。有时是灰色,有时是黄色,有时不灰不黄,和这里的泥土一个色。
  孙怀清一见葡萄趴在地上,眼睛挤住门缝就“啧”一下嘴,恐吓她也是责备她。她总是一样地瞪大眼告诉他:“外头腿都满了!”
  这天早上,葡萄正要趴下去往外观望,听见有人敲门。葡萄不吭气,手把铡刀把紧紧握住。门外的人说:“可能没人在。”说话的人是个女的。另一个人说:“那你去街上别人家看看,能不能借到个脸盆。”葡萄想,这些打绑腿的和前一邦子不同,不是要东西也不是抢东西,是“借”东西。门里门外互不相扰地到了上午,葡萄打开后门,走出去,手里拿着两个盛大酱的瓦盆。她把瓦盆往地上一放,看看周围的大兵们,这些人都穿着大布,补丁红红绿绿的。
  大兵们说原来真是有人躲在里面呢。葡萄还是一个个地看他们,说“你们咋穿这么赖的衣裳?”
  大兵们全笑起来。这时她看见他们手里拿的菜疙瘩,麸面搁的比史屯最穷的人家还少。她又说:“吃的也赁赖。”
  大兵们更是笑得快活。有个胡子拉茬的汉子说:“你看我们人赖不赖。”
  葡萄没直接回答。
  她说:“我当你们是老八呢。”
  胡子拉茬的汉子说:“我们就是老八呀。”
  大兵们笑得满嘴是绿黑的菜疙瘩。
  史屯街上太平了下来,又飘起水煎包子、烙油馍的香味。孙家作坊的蜜三刀、开口笑、金丝糕的油甜香味把一个镇子的空气都弄得粘腻起来。葡萄从街上回到村里。家家都种上麦了,孙怀清的地还空着,葡萄驾牛,孙怀清扶犁,种下十多亩小麦。剩下的三十多亩地,就全赁了出去。孙怀清一直是靠自家种的麦供应自家的作坊,家里一下少两口人,就是再雇短工也照应不过来。
  正卸牲口时听见前院的台阶上有脚步声。葡萄一回头,见七、八个穿破旧军服的人撵着一只花兔子进到院里来。花兔子奇大奇肥,跑起来肚皮蹭地。还有几个没下来的大兵扒在墙上往下看,哇啦哇啦地叫,叫谁谁谁快开枪。所有的鸡都飞成小鹰了。七、八个人把兔子撵得直打跌。其中一个问葡萄,兔子是她家的不是。
  葡萄不说话。兔子是史六妗子家的。是个兔种,皮毛贵重,说是养一窝兔能换五斗麦。扒在拦马墙上的几个人叫了:都闪开点啊!下面的人也叫:甭乱开枪,打着人!不闪开晚上喝不上兔子汤咧!……
  枪没响一个人就把浑身打颤的大母兔扑着了。他拎着兔耳朵站起来,黄军装前襟一大片灰绿的鸡粪,就像没看见葡萄似的,自问自答地说:厨房就是这儿吧?得找点辣子啥的。另一个人大声补充:还要口锅!看看有大号的锅没有?剩下的几个人东顾西盼地进了中院,说哎唷,还是读书的人哩,屋里有书柜子!是个财主?是也不大,这地方就没见一个大财主。
  葡萄直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好意思,连晾在椿树下的红铜便桶都歪过头、偏过脸地看。有个大兵进了茅房,尿着就把脸伸在墙头上跟其他人说:这家阔着哩,屙屎都使纸擦腚。
  他们在厨房里拿了一串干红椒,一辫子蒜,一大碗盐巴,一口铁锅。
  葡萄不顾二大的训戒,张口便说:“老八不是不抢人家东西吗?”
  大兵们一楞,似乎突然发现这三进的院子不是无人之境。他们看着葡萄,又相互看看。葡萄并不知自己十七岁的身体已长熟了,细看看脸蛋也是个标致人儿。她见这些大兵笑了,眼睛也在她身上从上往下走。他们怎么和洛阳城里的二流子一模一样的笑法呢?这些兵笑过了说:“你家住过老八?”葡萄说:“没住过--唉,你那脚别踩了晒的柿饼!”大兵们问她:“那你看我们咋象老八?”“穿得老赖。枪也老赖。”他们一块哈哈大笑。他们这样笑就不象二流子了,和老八笑得一样。他们笑过说:“老八早叫我们打跑了。”“谁管你们谁把谁打跑了,反正你不能揭俺家的锅。”
  “揭了咋着?”说着一个兵就伸手来揭葡萄的前衣襟。
  葡萄猛古丁地抓起碗口粗的抵门杠,两脚叉得开开的,挡在台阶口。“不搁下锅,我夯死他!”
  大兵们可找着个跟他们耍闹的人了,这个俊俏女子要“夯死”谁,真让他们肝尖儿作痒心尖儿打颤。本来是不想碰她的,这下她不是给了口实,好让他们朝她一扑腾,拧住她的嫩胳膊,撕碎那小花袄?他们一步一步往台阶上上,她一步一步退上去,每退一步她都掂掂手上的抵门杠。
  这时他们发现这个女子有一点不对劲。那两只眼睛不太对劲——缺了点什么。他们互相对视一下,沉默地商量:她是个疯子不是?眼眼不会避人,没有胆怯,不知轻重。要是个疯子就没滋味了。你去扒一个女疯子的裤子,那不作贱自个?那不造几辈子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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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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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锅放下!”葡萄说着,手上的抵门杠在两个掌间转了转。她背后就是大门,脚踏在最上一层台阶上。几个兵见扒在栏马墙上的同伙打算从葡萄背后袭击她,他们飞快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别动。葡萄一下子明白自己腹背受敌,迅速回头看一眼,一手握住杠子,另一只手把门边的铜钟打响了。那是防匪的钟,谁家都有,遭遇土匪就打。
  钟声让村里冒出几百扛农具的人。原先扎下营的五十四旅也都挎上武器,拉出了队伍。长官们问警戒哨发生了什么情况,明哨暗哨都说所有的路上都空无一人一马,一切太平。很快有人向长官们报告了打钟的原因,是为一口铁锅。长官们又好气又好笑,把抓兔子揭锅的几个兵绑下,当着史屯人装佯地训斥了几句,还把牛皮带丢给葡萄和史六妗子,让她们自己抽打几下出出气。
  五十四旅在史屯整天就是开庆功会,也不知都去哪里打了胜仗。一庆功就雇戏班子来唱梆子,白天晚上都唱。四十个村子的人都来看戏,街上比过节还热闹,所有作坊都是大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伙计们汗珠子落进炸货的大油锅,溅得噼里啪啦响。孙怀清是个梆子迷,却忙得离不开作坊,看戏的人都喜欢吃点心,他揉面擀面手腕子都要折了。
  葡萄也好看戏,但作坊生意太红火,她得不断地磨面。一条河流过十个村子,河上有二十架水磨。在河上游看,二十架大风车一齐打转,远远近近都呀呀地响,谁都会突然在心里生出莫名的情致。葡萄蹬了一天的磨面机,两腿闪失着走出磨坊。河水里还有阳光天上却没了。她吐了口干掉的唾沫,就想唱一句什么。葡萄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但在这副景色里站着,她真想有一点心思。
  葡萄是立冬后的一个早晨开始有心思的。那天天还早,葡萄刚刚把灶烧起来。二大已起床了,披着棉袍在圈门口看他的牲口。这时有个人在门外叫门。声音很规矩,不象那些兵。他叫:大爷,给开开门吧。他一定从栏马墙往下看,看见了二大。孙怀清也没有问是谁,就上到台阶上面,把两扇大门打开一扇。葡萄听那个规规矩矩的嗓音说:想借大爷家的磨使使。
  进来吧进来吧。孙二大把客人让了进来,叫他看着点台阶。
  来的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张长白脸,眉毛好整齐眼睛好干净。他穿一件黑色长衫,围一条格子围巾,背有点驮。孙二大说:磨就在那棚子里,会推不会?小伙子笑笑,说推是推过,多少年不推了。一边说话,他从长衫里拿出个手巾包。葡萄在一旁看着,对二大说:爹,你跟他说,他就别沾手了。我给他推。小伙子说:那哪能呢?大爷您让妹子给指点一下就行。
  葡萄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巾包。她约摸有一斤麦子,磨出来再箩一箩,蒸两个馍就不错。她对二大说,爹你让他等着吧,一会就推完了。
  她刚走进磨棚,孙怀清跟了进来,悄声说:他那点麦,溜磨缝还不够。他从墙角的一个口袋捧出一捧麦来,兑进磨眼。看着磨盘转起来,他说:唱戏的真不值啥,唱一天一宿混不上两个白馍。葡萄心想,难怪他和她见的小伙子们都不一样,是个唱戏的。后来小伙子天天来借磨,葡萄天天往他麦里添一半自家的新麦。渐渐也就了解到小伙子是开封人,自幼学琴,在剧团是头一把琴师。因为他得肺痨,老板才让他吃点偏食,每天给他额外的一斤小麦。小伙子从来不和葡萄说话,葡萄也不理他,两人却谈得颇热闹,句句话都是通过孙二大讲的。
  葡萄这天说:“爹,你问他有个各儿没有?”
  小伙子回答:“大爷,我姓朱,单名梅。”
  葡萄又说:“爹,他还能在咱这唱几天戏?”
  小伙子说:“大爷,我们后天一早就走了。这儿的队伍也要开拔了去打老共了。”
  晚上葡萄到作坊帮忙,二大说:“朱梅这孩子命苦,痨病不轻哩。”
  “可是不轻,”葡萄说,“听他说话嗓子底下拉着个小风箱。”
  “拽一天琴弓子,也不省力。才挣俩馍。咱村五合也比他挣得多。”孙二大又说。
  葡萄认识五合。五合来给孙二大打过短工,本来想让他学徒做糕点做酱油,就是治不了他的偷嘴,拉倒了。
  “孩子是个好孩子。我说朱梅。谁家闺女说给他谁倒楣,看他拿什么养活媳妇?再说寿也太浅了。
  葡萄手在油酥面上揉着,心里满是心思。
  第二天村里有一家娶媳妇,趁着戏班子还没走,雇他们唱几段堂会。新郎原是抽上签去顶壮丁的,家里借了几十块大洋,找了个壮丁替身,所以娶亲就显出凑合来。也没有买白灰刷墙,只在新打的窑洞里用新麦秸加泥抹了一下。葡萄听见吹响器就耽不住了,赶忙把磨成的面装了口袋,扛上驴车,从河边赶回家,换上一身新做的棉袄。日本人投了降,日本货在史屯集上还总是俏销。孙二大店里进了日本产的假缎子,若他不先剪一块给葡萄留着,就让闺女、媳妇们抢光了。葡萄做的这件假缎子棉袄是粉底白花,颜色太娇她一直不想穿。这时把它套上,跑出门,又跑回来,照照镜子,心里没底得很。自己是个守寡女人,穿这么娇艳是要作怪去了。但葡萄怕谁呢?她胸一挺,下巴一抬,我葡萄是风流寡妇又怎样?铁脑刚死的时候,她一边头发长,一边头发短,在街上给人指戳说成是“奸细媳妇”,她当街叫板:“你不是孬货站到我面前来!敢当我面叫我奸细媳妇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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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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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跑到娶亲的那家,见朱梅也穿了件红砍肩,坐在窑院里拉琴。他看葡萄一眼,马上把头低下来。葡萄却不饶他,眼睛等在原地,等他再一次抬头来看她。朱梅的脸也不白了,腮帮上涂了胭脂似的。虽然不敢正眼看葡萄,但葡萄知道他琴就是拉给她一人听的。琴弓上长长的白色马鬃和他油乎乎的黑色半长头发一块甩动,文文静静一个人竞也会撒人来疯。
  到了闹洞房的时间,葡萄挤在大叫大笑的人群里,感觉一股文弱气息就吹在她脖梗上。葡萄不是不敢回头,是怕一回头吓住他。他吹在她脖梗上的温乎气儿带一点他的味道。是苦丝丝的药腥味道。
  朱梅突然说话了。他说:“你看,葡萄,往那边墙上看!”洞房里点着十几支红腊烛,他的手扯了一下她的手,要她往右边看。
  烛焰里葡萄看见墙上长出的麦苗来。那是漏在麦秸里的麦粒掺和到抹墙的泥里了。所有人都没看见这道奇观,只有朱梅和葡萄看见了。葡萄用力扯了扯朱梅的手。
  两人前后隔了两百步,从河下游往上走。村里的狗都去新窑周围凑热闹了。河上的风车吱呀吱呀地响,葡萄慢下步子来,满心的心思乱的很。和铁脑入洞房她没有象这时的感觉,肠子都要化成水了。
  朱梅赶了上来,嗓子底下的小风箱拉得可紧。葡萄心里疼他,后悔自己走得太快,又尽是上坡砍。河上风利,可别把他病吹犯了。她虽是这么一肚子柔肠地疼他,话还是直戳戳的:
  也不知叫一声!一叫我不就停下等你了?
  朱梅脸是红的,嘴唇青白。他就那样青白着一张嘴笑笑,活活一个梁山伯。
  葡萄的身子不舒服起来,有个地方在受熬煎。她说:“咋办哩?”朱梅明白她指什么,回答道:“你说咋办就咋办。”
  “你能和我公公去说说不能?”
  “我说啥呀?”
  葡萄一看,没指望了,他已经怕成这样。她说:“那我去说吧。”
  “葡萄,”朱梅走近来,鼻尖对鼻尖和她站着。“你跟了我,老受罪。”
  “我可爱受罪。我是受罪坯子。”
  “你婆家待你好吧?”
  葡萄不正面回答,说:“俺爹就是那人,看着老恶。你怕他,我去和他说。”
  朱梅看着这个一身胀鼓鼓的全是血性的年轻寡妇,心里忽悠一下,脑子一片昏暗。再来看看,他两个胳膊已经把她箍在怀里了。
  葡萄的嘴唇也涨满了汁水似的,麻酥酥的。可朱梅的嘴唇到处地躲,只把它们对在她鬓角上,耳垂上。他把话吹进她耳朵眼儿:“我病没好哩。别把病给你了。”
  葡萄一听,心里疼坏了。一下子拧过脸来,嘴挤住他的嘴,一股劲地唆起来。
  两人大喘一口气,脸贴脸地抱住对方。
  再也没什么说的,他们不久发现已躺在了打散的麦秸上。磨房里一股新面的香味,风车闲悠悠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葡萄觉得身体下面不带劲,手摸一下,她自己的汁水滚热地打湿了厚厚的麦草。她和铁脑头一次同房怎么和这次不一样呢?铁脑妈托了铁脑的姐姐玛瑙把洞房里的事给她说过一遍。玛瑙板着脸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让她怎样给男人行方便。她说到过这水儿,她说你要是得劲身子里就会出来水水,你要是喜欢他,他还没咋你,那水水儿就会汪出来。葡萄想,原来真是这样;她和朱梅光站着你瞅我我瞅你,棉裤就湿了。朱梅都觉出来了,完事之后他拉着小风箱问她:你吃过葡萄没?
  “没。”
  “知道啥样不?”
  “不。”
  “你就是一颗葡萄,一碰尽是甜水儿。”
  她知道他说的什么,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那手还搁在她嘴唇上。她可想他再说几句这样的话,馊是馊了点,但听着她身上又来了那股快活的熬煎。
  他们约好第二天早上在史屯街上见,由葡萄领着朱梅去和孙怀清说。葡萄话都想好了,想了一整夜的软和话。第一句是:爹,你就把葡萄当个亲闺女吧。闺女总不能留家里,总得嫁出去。嫁出去,葡萄还一样回来孝敬您,有病有灾,葡萄随叫随到。
  他们约的见面地点是街外面的小学校门口。早饭做好,给二大焐在灶上,葡萄就踩着厚厚的霜出去了。她背着一把柴刀,想去砍些烧的。其实她是想躲避和二大见面。她一下一下挥着砍刀,手上年年发的冻疮让砍刀一震,就开了口。一会手背上张开几个血红的小嘴。她逼着自己想孙家对不住她的地方。铁脑妈的刻薄,玛瑙的挑剔,她狠着心地让自个去恼她们。过去她动不动就会恼她们,这时却怎样也恼不起来。任她猛力挥柴刀,手上裂口流出血来,她心里还是攒不起那股力来恼谁。她又去想铁脑,他为难过她多少次?连她走道他都跟玛瑙叨咕:这货吃胖了,走路都费气。可铁脑已经不在了呀。她这时一边砍杂树枝子一边恼自己,平常的气性这时都哪去了?
  在小学校门口站到太阳老高了,还没等着朱梅。她走进学校,孩子们一字一顿在读课本,还有念洋文的,一群小老鸹似的“啊、哎”地叫。她走到学校旁边的洋奄堂,洋姑子们早都死光了,还有些洋姑子们教出来的中国姑子。葡萄知道姑子不叫姑子,叫嬷嬷。她找着一个中年嬷嬷,问她戏班子的人全哪里去了。戏班子昨天半夜全跑了,嬷嬷说:一个军官调戏了戏班的一个女戏子,让男戏子给揍了一顿。军官就带了一个连的人来要抓男女戏子。老板把俩人藏了,军官要他一早交人,不交戏班子全体人马都得绑走。老板带着几十口人连夜跑了。葡萄问:见那琴师没有?他们跑的时候谁都没听见,也没看见,嬷嬷回答。葡萄说:“嬷嬷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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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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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嬷嬷说:“那敢知道?”
  嬷嬷见葡萄垂着两只手僵僵地站在那里,魂都散光了。嬷嬷知道葡萄是谁,打小就来学校送伞,送雨鞋,也常常来教堂看嬷嬷们做祷告。她也知道葡萄的男人铁脑怎么死的。再去想想那个白净俊俏的痨鬼子琴师,她什么全明白了。嬷嬷之所以成嬷嬷,就是太知道天下无非那么几个故事,男女们都在故事里,不知故事其实早就让古人演絮了,看絮了。
  嬷嬷告诉葡萄做人都身不由己,她也该想开,别怪他。葡萄问她:“他啥也没留下?”
  嬷嬷说:“叫我去给你问问。”
  嬷嬷问了其他几个嬷嬷,最后真还问出了名堂。扫地老头从兜里摸出个洋火盒,里面有个银戒指。老头对葡萄说:“孩子他叫我给你送去,叫我夜里就去。我想不就是个戒指吗?半夜去打门,还不当我是兵是匪?”
  葡萄拿过戒指,一跺脚,转身飞跑。她先跑到下郑州的官路上,向一个卖洗脸水卖茶的老婆儿打听戏班子的去向。老婆儿直摇头。她又跑了十多里地,在火车站上打听,也都说没见什么剧团。
  下午时,葡萄头发上挂着黄土,两只鞋也穿飞了。她又回到小学校时,正见那个中年嬷嬷和一个老嬷嬷在井上摇橹橹把。葡萄上去挤开她们,把一桶水从一百多尺深的井里一口气摇上来。
  嬷嬷说:“你还想问点啥?”
  葡萄这才明白她回到这里确实是想再问出点什么。
  “再问我就告诉你,”嬷嬷平和地看着葡萄,“他要有心,他会回来找你。”
  葡萄嘴巴抖了一下,也没说声谢谢。看着两个嬷嬷把水倒进一个木桶,合拎着走去。
  银脑回来是物价天天见涨的时候。银脑的学名是孙少隽,比三弟铁脑整整大一轮,比二弟弟铜脑大九岁。银脑十六岁出门读军校,连这回也才是第二次回家。第一次是抗日战争的第二年,他从南方回来,想开小差。孙怀清要把他揍回去,他委屈,说日本人打不赢,整天打中国人,他打烦了。最后还是拧不过他爸,回了部队。这时他已是个中校,带着六个勤务和警卫,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太太,乘着两辆马车回到史屯。
  银脑和两个弟弟不同。他咋唬,爱摆谱,爱显能耐,一进了史屯的街就是妗子、大娘地打招呼,其实出去这么多年,多数人都给他叫错了。他带回包着金银锡纸的烟卷,印着美女的小瓶花露水,一纸箱糖果,村里人全到了,院子站不下就扒在上面拦马墙上,等银脑的勤务兵给他们发糖果、烟卷。不少女人得了花露水,当场打开盖抹上,香得喷嚏打成一片。
  到了第二天晚上,还有一群群的村邻跑到孙家大院来热闹。他们大多数是银脑从小玩尿泥的朋友,见银脑没有官架子,也都放肆起来。一个问银脑官升那么快,是打鬼子立功不是。银脑回答那可不,身上挂了四、五处花。那能叫我们看看不能?银脑这时穿的是大布小衫,胸前只有三个扣子。他把衫子一扒,指着肩膀上一前一后两块枪伤:这是上海挂上的彩。又指着左臂,这是徐州,这是武汉。
  一个人说:“还画上地图了。”
  另一个问:“还有呢?”
  “还有就不能看啦。”银脑指指大腿,又斜一眼坐在一边纺花的葡萄。
  “都是鬼子打的?鬼子枪法够神的。”
  “老共更神,这一枪差点让我断子绝孙。”银脑说。然后冲葡萄嚷一句:“得罪啦,弟妹!”
  “也和老共打过?”
  大家让他说说故事。铁脑开了几瓶高粱酒,自己拿一瓶对着酒瓶口喝,剩下的人把几瓶酒传递着,你一口我一口,一会眼全喝红了。铁脑一个手酒瓶子,一个手烟袋锅,吹嘘起打仗的事,败仗也好胜仗也好,让他一说都成了书。再喝一会,大家对他打日本还是打老共全不计较了。
  葡萄在一边把纺车摇得嗡嗡响,心里奇怪,这位大哥和铁脑、铜脑这么不象,一个恁大的窑院都盛不住他的嗓门。谁小声问一句:你咋娶了俩媳妇?他大声回答:一个会够使?
  第三天银脑就到处串门,打听谁家挖窑挖出冥器的盆盆罐罐了。在街上逛,碰着古董掮客,他也连哄带吓买下几件。史屯街上隔天一个集市,隔一两个集总有人背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墓葬品,等着洛城里的人来买。他们知道谁可能是顾客,见了换上便服长衫的银脑,就贼头贼脑凑上来,扯他一把,使个嘴脸,意思是想看货色跟我走。
  晚上孙怀清见大儿子堆了一堆破罐烂瓶在院子里,脸便一拉老长:“有钱烧,就买地置房产。”
  “爹你这回可错了。眼下什么都能买,就不能买房买地。”大儿子对爹说,“我还要劝你把地把房都卖了呢。”
  “卖了我啃你这些瓦罐子?”
  银脑说起东北的老共分田分地的事。孙怀清说:“啥稀罕事?三几年安徽那边闹得多凶?地主都斗死了,打跑了,现在不都闹完了?山里老共的队伍缺吃,就下来找个财主斗斗,把人粮分分,就这你就不种地不住房了?老八我也不是没打过交道,有时他们缺钱花,还打借条跟我借了两百块大洋。借条我都锁着呢。”
  “这一回不一样。我在外头这些年,死都死过几回,啥也没长进,就是学会看气数。老蒋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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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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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尽尽呗。我种田做生意,谁来交谁的掮税。”
  “现在有点儿权势的都贪污,有点钱的都走私。蒋经国枪毙那么多走私黄金的军官,挡不挡得住?脑袋在,照样走私。都在留后手准备外逃。这我才不叫你买房置地。”
  刚睡下,听见村里的狗咬起来,再过一阵,就有人来打孙家的门。警卫们一时醒不过懵来,孙怀清对他们说:“都听我的。谁也甭乱动。”他披衣趿鞋跑到前院里问是谁在打门。外面的人不应声,还是打门。打门的声音多礼得很,就是拍几下门环,停一停,又几三下。孙怀清突然想了起来,上回来和他借钱的老八也是这样打门。他身上突发一层水痘似的发了一身汗。他对门外说:“是借钱不是?”
  外面的人这回有声音了:“想买点粮,老乡。”
  一听河北口音,孙怀清想,就看银脑命大不大了。他对门外说:“在门外等着,我给你背上去。”然后他对中原和后院大声喊,“没事啊,不是土匪!”外面的人又说:“老乡,我们买的多,还是自己下去背吧。”
  “家里没存多少粮,”孙怀清说。他悔透了,该不叫银脑到处招摇,摆阔。来他家和银脑叙旧的人里,有人吃罢糖果抽罢烟,把话传出去给老八了。
  葡萄从中院跑出来,穿一身半短褂裤,问道:“爹,背啥?”
  孙怀清想,这闺女倒帮忙了。他马上告诉外面的人院里有闺女媳妇,进来怕不方便。外面的人说,不会打扰女眷的。孙怀清不好硬坚持,又朝身后喊:“都回避一下,有客人来。”他把四个身轻如影的老八让进前院,指指磨屋说:“现成的面有两百斤,磨了给店里做点心的。剩的都还是麦,得现磨,赶上赶不上?”
  老八们说那就先拿二百斤现成的面。
  “背些麦回去不?背回去上哪借个磨推推就中。”孙二大这样说,是想探探老八一共有多少人,除了进院来的外面是不是还留了部队。
  “麦子也行啊。有多少麦?”领头的老八说。
  “能背动不能?还有不少路要赶吧?”他更进一步打探。
  “咱外头还有人呢。”
  “怎么不叫都进来呢?歇个脚,喝口水呗!”孙怀清声音很响,中院的的人也听得见。恐怕银脑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这是个三进的院落,最后一个院子是一排北房,东面西面各有两间对厦,过去是孙怀请和铁脑妈住的,现在归银脑和两个太太。中院靠山崖挖了三孔窑屋,窑洞对过盖了三间房,是葡萄和铁脑的新房。他知道银脑此刻一潜伏到了中院,警卫们已经都把枪架在了窗台上,枪口都对准中院的门,只要那门一开,银脑的双枪就会叫起来。他帮着两个老八灌面粉,另外两个老八端着枪站在磨屋门口。他只担心银脑手下哪个二蛋开火。老八人多些,堵着门慢慢打,银脑很难突围。他已观察到老八身上鼓鼓囊囊的,恐怕是装着手榴弹。不用多,两颗手榴弹往院里一扔,银脑吃亏就大了。
  灌完面,又到库房去装麦子。库房上着锁,孙怀请从裤带上解钥匙,发现自己手指头乱得厉害,把一大把钥匙掉在了地上。大半辈子有小半辈子在对付兵、匪、盗、贼,刁民,悍妇,孙怀清对付得很好,游刃有余。这一回他在心里说:恐怕不中了,这回恐怕不中了。麦子也不过才百八十斤,老八的头目有点不高兴,说:“就这点?”
  “不知道你们要来,不然早给预备下了。你们丁政委来借钱,都是先带条子下来,我给他筹上。”孙怀清说。
  门外的人说:“哪个丁政委?”声音客气,意思是不客气的;意思说你少来攀亲近。
  四个人一人扛起一袋粮,打算告辞。孙怀清心里一阵放松,身上却发虚。突然那河北老八说还没给钱呢。孙怀清赶紧笑着叫他们吃捞面条的时候念个好就中。他用手按住他在粮袋上的手,不叫他掏钱。老八说那就多谢了。孙怀清叫他们有啥事再来,不过还是先打个招呼,也能给烙几个油馍吃吃。
  他刚关上门,见警卫和勤务们全都上到台阶上了,就在他身后。银脑已全副武装,端着双枪。
  “弄啥?!”孙怀清问。
  银脑不理他,只对手下们说:“追出去!”
  孙怀清挡住门:“都回去!人家不寻你事,你们干啥?!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你们在下头?人家是给我面子!”见银脑犹豫,他又说:“他们没动你们,为啥?他们弄粮弄银用得着我。就为这,今天没伤你们一根毫毛。”孙怀清把嗓音压到了底,但个个字都是从嘴唇上啐出去的。银脑站在他爹对面,他爹的话生疼地打在他脸上。
  第二天银脑提前离开了史屯。
  城里人跑到史屯街上说,老八这回厉害,马上要把城里的守备军打死光了。不死的也都投降都投降,起义的起义。现在的老八叫解放军。葡萄一听这名字,不知道是“解”什么“放”什么。街上也听得见炮声,夜里看看天边,这里红一片那里亮一片。她问一个作坊伙计又是打什么哩?
  伙计也说不太明白。他说:“咱村村都有打冤的不是?你男人铁脑说不准就是有人趁乱世打冤打把给打死了。解放军和国民党,那也就象打冤,打了好几十年。这回可要打出子丑寅卯来了。”
  城里人把孙家店堂挤得缝也没有,买点心、买药品、买烟酒。自然也有贼溜溜买鸦片的。大家都说:快打完了,快打完了。葡萄发现好几个人都穿错了鞋;一只鞋一个颜色,要不就是两只鞋一顺拐。物价一天一天不一样,孙怀清对城里主顾们说,要是猪上膘上这么快那可美。他不停地撕了刚贴的货品价格,再贴上新写的,城里人票子不够,只得拿首饰、钟表、衣服去当铺卖。卖了再来买孙家的点心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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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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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一落孙怀清就马上叫伙计打烊,他和葡萄把一天的流水立刻兑成银洋。兑大洋的时候,孙怀清机警得很,看看有人跟上没有。若没人跟,他才和葡萄一前一后回店里。




*第九个寡妇二


  女队长奇怪了,说:“葡萄你哪来的爹?爹妈不是死在黄水里了?”  葡萄说:“孙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着女队长,心想孙二大才坐几天监,你们就忘了这人啦?  “葡萄糊涂,他怎么是你爹?!他是你仇人!”  葡萄不吭气,心里不老带劲,觉得她无亲无故,就这一个爹了,女队长还不叫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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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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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怀清的父亲在作坊的一个角落挖了个小地窑,遇上土匪能躲人也能藏东西。地窑的出口在后院门外,上面搁的都是打破的酱油缸、醋缸。孙怀清知道,他做事尽管是严丝密缝,也挡不住贼惦记他。他每天兑现洋的事虽然只有钱庄的人知道,但风声必定会漏出去。有贼心有贼胆就必有贼眼贼耳,不知在哪片黑影里猫着的人正支着一对贼耳,专门找的就是这类风声。他总是把伙计们打发得一个不剩时才和葡萄一块藏银洋。藏也不能藏太深,他马上还得把它们花出去进货。进货的价也是一会一个样,兑成银元,他蚀得少些罢了。价涨成这样,做了几十年生意种了几十年地的孙怀清也觉着招架不住了。
  大乱的局面似乎没有终了的征候。打冤的、报仇的都趁乱来了。村里一个年轻寡妇叫槐槐,也是四四年那个夏天黄昏认回个老八游击队,牺牲自己男人守寡的。这天夜里她公婆在院子里大哭大喊,说有人把槐槐给杀了。村邻们打起灯笼跑到槐槐家院里,见槐槐秀秀气气的一个头和身子隔开两尺远,扔在她屋门口。大门上着锁,凶手是从她床下的洞里钻出来的。大家一个个去看床下那个洞。凶手可有耐心,从外面老远慢慢地挖,一直挖进这屋床底下。很快有人传谣,说那是她公公叫人干的。他公公没了儿子,恨这媳妇恨得钻心入骨,最近又见这媳妇天天晚上跑出去,村里秘密老八要把她说给另一个秘密老八做媳妇。她公公就找了个亡命徒,穷得把闺女都卖了。他和这亡命徒说:知道你孝;你妈要死了,你也买不起棺材,你给我把这事弄成,我自己不睡棺材了,给你妈睡。村里人知道这老汉别的不好,就好寻摸好棺材,早早给自己和孩子妈置好了两副大寿材,没事就在里头睡睡。亡命徒反正也没地可种,天黑就打洞,把半里路的洞打成了。不过村里各种邪乎故事都有,传一阵子,没说头没听头了,就又开始传别的。接下去就是传孙怀清杀匪盗的事。问他有这事没有,他嘻哈着说咋没有?匪肉他都卖给水煎包子铺了,他叫人吃水煎包子的时候看着点,别吃着匪爪匪毛。说笑着,他还是站在一局棋旁边骂这边孬骂那边笨,叫人拱卒又叫人跳马,不是耸勇这个悔棋,就是帮那个赖账。弄急了,下棋的人说:你能,你来下!孙怀清便说他后面油锅还开着哩。
  知道真情的,只有葡萄。这天孙怀清和葡萄准备完第二天的货,已经二更了。他怕回村路上不安全,就和葡萄在店里凑合打个盹。葡萄在店堂里睡,他睡在作坊里。下半夜,有动静了。那人把门边的几块砖挪了出去,一个洞渐渐大起来。明显不是一天功夫了,也许这几块砖让他早早就撬松了。
  铡刀摆好,张开的刀口正卡在洞边上。过了一会,洞能钻条狗了。他蹲在旁边,心想这一定是他过去没喂熟的“狗”,现在野出去做狼做狈了。
  过一会,一只胳膊伸进来了。
  孙怀清正要往下捺铡刀把,马上不动了。他差点上了当。这货还真学了正经本事,懂得用计,先弄条笤帚把裹了破衣服伸进来,看看里头有刀等着没有。孙怀清简直要笑出来了。
  外头的人看看扫帚没挨刀,便伸进一只真胳膊来。孙怀清在想,是条右胳膊哩。右胳膊给他去掉了,这货以后再偷不成了。不过摇辘轳把也摇不成了,抱孩子也抱不成了。渐渐的,一个脑瓜顶也进来了。孙怀清想,对不起了,断一条右臂还不如把颈子也断了,不然一个男人,留条命留条左胳膊怎么养活老的小的?
  他突然发现这脑瓜眼熟。脑瓜上长秃斑留了几块不毛之地,肉铜板似的光亮。这脑瓜是史五合的。五合来作坊学徒是五年前,他过去在洛阳城炸过油条麻花散子,手是巧手。来时三十岁,收下他是图他手巧。也是老规矩,新来的学徒一进作坊就吃三天糕点。最好最油腻的,尽吃,全都是刚刚从油锅捞上来,泡过蜂蜜、桂花、糖汁,撒了才炒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半口蜜半口油,直拉粘扯丝。任何一个徒工都说:那香得呀,扇嘴巴子都不撒嘴!吃到下午,头都吃晕了。第二天再吃,能少吃一半,第三天一吃,胃里就堵。从那以后,徒工一闻糕点的味胃里就堵,偷嘴一劳永逸地给制住了。只有五合个别。他连吃三天点心,馋劲越吃越大,后来的一年里,他抹把汗、擦把鼻涕的功夫都能把一块蜜三刀或千层糕偷塞到嘴里。而且他练了一手好本领,嚼多大一口点心脸容丝毫不改嘴巴丝毫不动。要不是有一回药老鼠的几块点心搁错了地方,孙怀清追查不出只得毁掉全部点心。五合不会承认他偷嘴的事。他一听药老鼠的点心没了,哇地就吓哭了。招供他偷吃了至少二十块点心,不知是不是吃了老鼠那一份儿。
  等五合上半身钻进来,孙怀清把铡刀捺在他背上。五合一抬头,孙怀清说:你动我就铡!五合说:别铡别铡,二大是我!铡的就是你,你路可是熟啊,来偷过几回了?这才头一回!二大饶命!五合你不说实话,刀下来啦!两回两回!都偷着啥没有?偷着了点心,还有香油!。。。还有呢?没敢多偷,二大饶命!哎哟!可不敢往下铡!……
  葡萄这时从前面店堂过来了,手上掌着煤油灯,另一另手拢着散乱的头发,见二大骑马蹲裆,手握着铡刀柄。他叫洞里出来的脑瓜顶说实话,不然刀就下来了;刀一下来,五合就不是五合了,就成“八不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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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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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喊:“葡萄,搬凳子,叫你爹我坐着慢慢铡。”
  五合赶紧承认:“三回三回!第三回啥也没偷成!”
  “那你会空着两手回去?”
  “……听人说你这儿藏的有烟土,我想弄点儿卖给那时候驻咱这儿的老总!……二大可不敢铡呀!。。。。。找半天没找着烟土,我就走了。……二大,铡了我也就这了。再没实话了,实话全说完了!”
  孙怀清接着问他:“那你今天来干啥?”
  “看能偷点啥偷点啥呗,实在没别的,凑合偷点心呗。”
  “偷点心还凑合偷点儿?我和葡萄还舍不得吃呢!”
  “那是二大您老想不开……”
  “我想不开?!”
  “哎呦得罪二大了,打嘴打嘴!”
  这时二大冲葡萄喊:“葡萄楞啥呢?还不去叫他妈来!”
  五合的上半身哭天抢地:“可不敢叫俺妈!”
  “不叫你妈以后你还惦记着来找二大我的现大洋,是不是?你跟我扯驴蛋我就信了?你偷的就是现大洋,苦找不着,是不是?”说到这儿二大又喊:“葡萄,我刚才咋说呢?”
  葡萄趿拉着鞋,装着找鞋拔子,嘴里说:“这就去!”
  “葡萄大妹子,可不敢叫我妈呀!叫她来我还不如让二大给铡了呢!”
  二大说:“葡萄,那咱铡吧?”
  葡萄憋住笑,歪头站在一边看。五合哇的一声大叫起来:“那是肉哇!”
  二大说:“铡的就是肉!”
  孙怀清知道刀锋已压得够紧,他对葡萄摆一下头。葡萄打开门出去,把五合两个脚抱住,倒着往外拖。铡刀提起,五合半扇猪似的就给拖出去了。
  第二天孙怀清买了几条枪,雇了两个保安守住家里的窑院,伙计们仍然守店。枪声渐渐响得近了,后来响到了史屯街上。葡萄在店堂里睡,总是在夜里惊醒,发现外面街上正过大队人马。有时队伍往东,有时往西,她扒在门缝上往外看,见沾着泥土尘沙的无数人腿“跨跨跨”地走过去,“跨跨跨”地走过来。有时一个队阵过上老半天,她觉得他们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见一个最长的队阵全是穿草鞋的脚,打的绑腿也又脏又旧。但那些腿都有劲得很,还要一边“跨跨跨”地走,一边吼唱着什么。
  这些穿草鞋的腿脚走过,史屯街上的电线杆、墙上都会给贴上斜斜的红纸绿纸。葡萄识几个字,还是铜脑出门上学前教她的。她认得红纸绿纸上的“人民”、“土”、“中国”。
  这天她又扒在门缝上看,见门外满是她熟悉的腿。那些腿给一个个灯笼照着,也吼唱着什么,跟着穿草鞋打绑腿的腿从街的一头朝另一头走,灯笼的一团团光晃来晃去,光里一大蓬一大蓬黄烟似的尘土,跟着那些腿脚飞扬过去。
  不久听见这些有劲的腿回来了,不再是吼唱,是吼叫要打倒谁谁谁。葡萄看得入神,只是半心半意地想,又要打了。
  孙家的百货店已经好久不开门了。孙怀清有时会和伙计们赌赌小钱,唱唱梆子,多数时间他就守在银脑带给他的收音机旁边听里头人说话。
  孙怀清是什么都想好了。他先让伙计们各自回家,一人给了五块钱做为盘缠。账房说他账还有几天才交清,暂时不走。谢哲学是这一带的外姓,一直只跟孙怀清亲近。孙怀清看着他,笑笑,知道谢哲学知道他笑什么。他笑是说,你看,我不怕。人们把他拖到大门外,孙怀清都还笑了笑。一共种五十来亩地,开一家店铺,看能给个什么高帽子戴戴?他就是笑的这。
  他跟葡萄嘱咐过,谁来拿东西搬家俱,让搬让拿,甭出头露面,甭说二蛋话招人生气。嘱咐完了,他就被拖了出去,头上给按上一顶尖尖的纸糊帽子,手里叫拿上一面锣。他走得好好的,后面还总有手伸上来推他,一推一个踉跄。他不叫葡萄出头露面,其实是怕她看见他给人弄成个丑角儿。第二天丑角儿就更丑,他脖上给套了条老粗的绳,让人一扯一扯地往史屯街上走。
  葡萄坐在磨棚里。来人搬东西也不会来这儿搬磨盘。这儿清静。从关着的门缝里,她能看见一院子的腿。那些腿挤过去挤过来,挤成正月十五灯会了。她只抱着自己几身衣裳和孙二大两身衣裳,再咋也不能叫他们穿自身的皮肉吧?再看一会,见人腿里有了两头骡子一头牛的腿了。老驴没人要,在棚里扯开嗓子“啊呵啊呵”地叫。
  椅子腿、桌子腿,跟着人腿也走了。连那桌腿看着都喜洋洋的,颠颠儿地从大院里走过去。要不是二大嘱咐她,葡萄这会儿是想和大家一块热闹的。和大伙耳一块弄个棒子唱唱,弄个社火办办,有多美。管他是热闹什么,史屯的人和周围五十个村子一样,就好热闹。一有热闹,哪怕是死人发丧的热闹,大家都美着哩。葡萄也好热闹,一热闹起来就忘了是热闹什么。她抱着两个包袱,盘腿坐在门边,从门缝跟着热闹。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里满满的腿走光了,只剩下打着绑腿的腿了。那些腿可好看,穿的草鞋还缀了红绒球,一走一当啷。这时葡萄听见有人说话了。是个女人。
  “这院子真大,住一个连也没问题!”
  “排戏也行。要是扭秧歌,你从这头扭到那头,得好几十步呢!”
  葡萄心想,第二个说话的肯定是个小闺女,嗓音小花旦似的。她站了起来。磨棚的窗上全是蜘蛛网和变黑了的各种面粉。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群穿军服的闺女们。有一个一动就甩起两条大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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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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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觉着她们个个都是妖精似的白,小花旦似的娇嫩。她从兜里摸出钥匙,把磨棚的门推开一个豁子,正好能伸出她一只手。她是自己伸手出去把自己锁进来的。她推门的声音使院子一下静了。她从门缝里开锁到底不顺手,把钥匙掉到了地上。她只好蹲下去,伸长胳膊去够。几双穿草鞋的脚挪过来,鞋上的红绒球当啷当啷蹦得美着呢。一只草鞋踏在了那把铜钥匙上,把葡萄的两个手指头一块踩住。
  “什么人?!”外头的女人问道。
  “葡萄。”葡萄回答。
  “谁把你锁进去的?”
  “俺自个锁的。”
  外头的女人赶紧上来开锁。那是一把老式铜锁,不摸窍门打不开。葡萄把手伸出去,说:“你开不开,叫我自己开。”
  外头的女人不理她,犟着在那里东捅一下西捅一下。最后急了,叫葡萄闪开点,她“捅”的一下撞上来,把门栓撞开了,但她也跌进了磨棚。后头的一群闺女们哈哈哈地笑起来。葡萄一看这个女人剪着短发,挎着短枪,军服上补了两种颜色的补丁,但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她“咦”了一声,说:“你象老八呢。”
  短发女人正在拍屁股上的土,不太明白葡萄指的老八是什么。她说:“什么老八老九?”
  葡萄说:“老八就是专门割电线、掀铁轨的。白天睡晚上出来,没吃的就找个财主,把他的粮分分。”她想,这些闺女兵咋看着这么顺眼呢?咋有这么讨人欢喜的闺女的呢?
  闺女兵还是不太明白。她们尖起声音说她们才不是白天睡晚上出来的土匪呢。
  葡萄说:“土匪是土匪,老八是老八。老八烧鬼子炮楼,偷鬼子的枪、炮。老八就是这!”她觉着她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瞧她们还瞪着眼。
  她们总算明白了:“咳,老八早不叫老八了,叫解放军!老八之前呢,叫红军。”
  葡萄心里却不以为然得很:叫什么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回事。不过这些闺女兵真是妖,葡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闺女兵很快从葡萄嘴里知道了她的身世。她们说是又是一个“喜儿”,只不过没有觉悟。也有人不同意,说七岁被卖到地主家做童养媳,那比喜儿苦多了!喜儿才受几天打骂呀?她整整受了十二年呢。现在这么年轻就守寡,还给锁在磨棚里推磨,牲口也不如啊。他们说要好好找老吴写写,说不定出一个比《白毛女》更有教育性的大戏。
  一个女兵说:“仔细看看,葡萄长得多俊呐,就跟喜儿似的。”
  葡萄见她的两根长辫子乌溜溜的,就象刚刷洗过的黑骡子皮毛。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这个梳长辫的女子穿的衣服和别人不同,也是大布,是自染而没染均的,但腰身包在她身上象个压腰葫芦,钮扣不是五个,是十个,一双一双排成两排,从肩下头一直排到小肚子。葡萄卟嗤一下笑起来,她想起了母猪的两排奶头。
  女兵们见葡萄笑得往地上蹲,奇怪了,受这么多年苦,还会笑得这样泼辣。再一想,她肯定是多少年没这么放肆地笑过,现在翻身了,才这样笑。
  黄昏时女兵们留葡萄一块吃晚饭。然后她们就开始涂脂抹粉,换上衣服,梳起头发。葡萄想她们的衣服够赖了,还要换更赖的,这戏有什么看头呢?不过葡萄是戏迷,只要让她看戏,她什么都肯做。她马上在剧团给自己找着活儿干了:坐在留声机旁边,帮着摇那小号橹橹把,管演戏的短发女兵说:开始!她就摇。摇出来一首歌,叫“解放区的天”。一摇起来,所有女兵就在场院上围个圆圈打腰鼓。村里人听见腰鼓和葡萄摇出的歌,就慢慢带着板凳抱着孩子朝场院走来。女兵们腰鼓打得漂亮,葡萄看着看着,忘了手上摇的小橹橹把,大喇叭里的歌就老牛叫似的“哞”一声低下来,女兵们的鼓点子也变得又慢又沉。短发女兵边打腰鼓边喊:“葡萄!摇!”
  场子坐满,一片漆黑。突然一个男声在喇叭筒里叫起来:“打倒封建地主!”下面漆黑的人群也跟着喊。葡萄这回看见的不是腿了,是胳膊。四十个村都有人来,场院坐不下,坐到田里去了。田里长出数不清的拳头,打向满天星星的黑夜。葡萄半张着嘴,看着满坡遍野的拳头,一下一下地往空气里打着,她心里说:这是打啥呢?
  “打倒地主伪保长孙怀清!”
  葡萄猛回过脸,看见二大被一根牛绳牵上了台。他使劲瞪葡萄一眼。葡萄明白他是说:谁让你跑来看你爹的戏?!五十个村个个都有封建地主、汉奸、反动道会。牵到台上也站黑了一大片。台上台下都是穿冬衣的人,一样的大布,用橡子壳和坡池的黑泥柒成黑色。只有一个人穿得鲜亮,就是葡萄。
  然后开起了斗争大会。谁也不说话。带头喊口号的男兵开始沉不住气,指着史修阳说,你下头不是又会写又会说,怎么不敢敲当面锣打当面鼓呢?史修阳抓耳搔腮地站起来。多少年都是一件长袍冬天填絮夏天抽絮,这时穿了件团花马褂,看着象谁家的寿衣。镇里村里的许多标语都是史修阳帮着写的,他一笔不赖的书法可得了个机会显摆。写标语时他告诉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孙怀清如何逼债如虎,如何不讲情面。
  史修阳走到孙怀清前面,小声说:“二大,得罪啦。”
  孙怀清嘴角一撇。史修阳马上明白,那是他在说:孬孙,你就甭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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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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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修阳突然感到小腹一阵坠胀。他心想,晚上也没喝多少甜汤啊。但那坠胀感让他气短,他只好说:“等着,等我解了手回来再斗争。”
  下面有人笑起来。史修阳的大烟身子在团花马褂里成了根旗杆,忽扇忽扇从人群前头跑出去。
  喇叭筒里的口号象是生了很大的气,喊着“消灭封建剥削!打倒地主富农!”
  喊着喊着,下头跟着喊的人也生起气来。他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股怒气在心里越拱越高。他们被周围人的理直气壮给震了,也都越来越理直气壮。剥削、压迫、封建不再是外地来的新字眼,它们开始有意义。几十声口号喊过,他们已经怒发冲冠,正气凛然。原来这就是血海深仇。原来他们是有仇可报,有冤可伸。他们祖祖辈辈太悲苦了,都得从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嘶哑的口号喊出去。喊着喊着,他们的冤仇有了具体落实,就是对立在他们面前的孙怀清。
  葡萄一直看得合不拢嘴,这么些胳膊拳头,她简直看迷了。
  发言的人说起孙怀清四零年大旱放粮,第二年收下秋庄稼他挨家催债。还有人说起孙怀清帮国民党征丁,抽上壮丁签的人家,就得付两百块大洋,让他去替你找个壮丁替身。谁知道那壮丁替身要价是多少啊?说不定只要五十块哩!那一百五全落进孙怀清腰包了。他当保长图什么?当然是图油水多嘛!
  有几位老绅士心想,不对吧?孙怀清有一次拿了钱出来,说是谁愿做这个保长他就把钱给他。他说世上顶小的官是保长,顶难当顶累人的官也是保长。一回改选,孙怀清总算把官帽推到了别人头上,那人笨,国军派的粮他征不上,民团派的粮他也征不上。最后不明不白给毙在镇上茅房里。保长才又落回到孙怀清头上。
  这时所有给过孙怀清钱让他买壮丁替身的人家全吼叫起来:“叫他说,他贪污了俺们多少钱!”
  孙怀清说:“叫我说?我现在说啥都不顶你们放个屁。”
  大喇叭喊道:“老实点!孙怀清!”
  孙怀清笑笑,那意思是:看见没有?我还没说啥呢。
  坐在远处麦秸跺上一个人这时想说话。他叫刘树根,四年前在离史屯八里地的胡坡安家的。那以前他当过几年兵,开了小差下来又干过几个月土匪,后来发现当壮丁替身挣得多,就常常顶上别人的名字去充军。他有一帮朋友都干这行当,过去全是兵油子,开小差成了精。孙怀清每次找壮丁替身都是找在他这帮朋友里找。每回有谁开小差没成功,给枪毙了,他们就把壮丁替身费涨一回。从最初的一百五十块大洋,涨到了两百块。刘树根是在一次开小差时被后面追来的子弹打伤了脖子,从此摇头晃脑不能瞄准,也就干不了壮丁替身那行了。他在胡坡买了二十亩地,又去城里窑子买了个女人,过着美着呢。他要是帮孙怀清证明,孙怀清撇清了,他也就给人拘了底。他这一想,又把屁股往麦秸里沉了沉。谁知共产党会不会消灭到他头上,听说连城里的窑子都要消灭。几千年来,消灭窑子还是头一回。
  他看孙怀清给人指着脸骂,心想,孙二大这人就是太能。能就罢了,还要逞能,还要嫌别人都不能。他要不逞能恐怕不会有今天。每回派粮,派不着他自己往里垫,就怕人说他没能耐。人家挖个窑盖个门楼,他去指手划脚,这不中那不对,人家买个牲口置辆车,他也看看牙口拍拍木料,嫌人家买贵了,上当了。就连人家夫妻打架,他也给这个当家给那个做主。壮丁钱凑不够,他赔上老本帮人垫,因为海口夸在前头了,胸脯也当当响地拍过了,办不成他就逞不了能了。
  史修阳又发言,说孙怀清放高利贷放到老八头上了。人家老八和风屙沫打游击,叫他接济接济,他还把人的帐记下,打算跟共产党要驴打滚的利呢。要不是这回土改工作队领导抄家,他柜子里还锁着老八的欠条呢。
  这时人们说起了他那个当国军中校的大儿子。刘树根便更进一步证实自己的英明,这爷儿俩亏全吃在逞能逞威风上了。人都疯了似的喊:让孙怀清把他儿子交出来!孙端文血债累累,杀了咱多少老八!看把他爷儿俩给美的,两辆吉普车俩媳妇到街上风光哩!
  斗争会开了两个时辰。把地主们押下台之后就开始演戏。戏叫《白毛女》,葡萄坐在一条侧布里,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看台下。演主角儿的就是梳长辫的女兵,她哭得可真好,台下的上千人全跟她哭。葡萄也让她哭得鼻子发堵,但她有点分心,一直在想二大也让她出去收账,她究竟是这个喜儿呢,还是那个黄世仁。喜儿逃到山里,长辫女兵逃进幕后,浑身上下满头满脸地搽白粉,把好好的头发弄成了白的。
  白头发闺女斗争黄世仁,就和今晚斗争孙二大一模一样。黄世仁被拉下去枪毙,下面的人也喊:枪毙孙怀清!为喜儿报仇!所有的脸都糊满鼻涕眼泪,几个年轻的英雄寡妇抱成一团,快哭瘫了。葡萄看着,半张开嘴大瞪起眼,她们男人没回来,受了公婆多少罪呀。
  演喜儿的女兵这时拉了拉葡萄的袖子,说:“葡萄,该是你站起来的时候了!”
  葡萄心想,她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地站着嘛?
  扑了四两粉在头发上的白毛女突然走到台上,对台下说:“现在,我们请比喜儿更苦大仇恨的人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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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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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她说的那人是谁。
  “王葡萄同志,请上台吧。”
  葡萄还在糊涂,被白毛女和短发女兵一人拽一只胳膊拽到戏台正中央。葡萄觉着自己又不会唱戏,这多为难人。
  短发女兵说:“老乡们,我们请王葡萄同志来倒一倒苦水。她可是一肚子的苦水呀。从七岁就被卖到了地主家,买她才花了两袋洋面。乡亲们,下面我们欢迎王葡萄同志讲一讲她的苦难身世!……”
  葡萄感觉头顶上的两盏煤气灯很烤人,下面又是狮吼虎啸地喊:“打倒封建地主,解放天下的喜儿!”
  有人站了起来,他坐在第二排,离葡萄不远。但头顶的灯光把葡萄罩在里头,把他隔在外头,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脸。“枪毙孙怀清!把封建头子孙怀清零剐!”
  所有人跟着喊。但这两句韵脚不好,葡萄觉认为他们这种乱喊太闹人。只是从那人的喊声里,她听出他的姓名来。他是孙克贤,就是十二年前想买她没买成的人。葡萄一向烦他,每回在哪儿碰上她,他的笑老脏。
  “把大恶霸老财拉出去毙了!给王葡萄报仇!”
  孙克贤又领头喊。葡萄心想,越喊越闹人了。
  短发女兵叫大家别闹了,但没人听她的。大喇叭也叫他们别吱声了,该王葡萄同志控诉发言了,还是没人理他。人们已经成了浇上油的火了,呼啦啦地只管烧得带劲。一个年轻寡妇跳上了台,指着葡萄说:她是啥喜儿?她是奸细的媳妇!
  她这一喊人们才不闹了。
  葡萄看看这寡妇。她就是领头把自己男人牺牲的那个,叫陶米儿。娘家在几十里外的陶集。她也剪成了女兵的短发,说话时也一甩一甩的。她把短到耳朵上的头发甩来甩去,说起四四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所有的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听着听着,脸阴下来。王葡萄一身粉底白花的小缎袄子真是扎眼,刚才怎么没注意到?
  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儿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骂的她。鬼子投降后,八个寡妇都受了奖,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贡,走到哪儿都有人说:看英雄寡妇去罗。英雄寡妇中的三个离开了史屯,她们公婆只说她们回了娘家。但村里人都知道她们投老八去了。葡萄回过神来,听见下面人吵起来了。有人说铁脑就是奸细,是他给鬼子通风报信,不然鬼子咋来得那么准?有人说啥哩!那是孙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杀铁脑呢!还有人说不对不对,那是红眼,看人家葡萄把自个男人救下了,这些人心想,那能这么便宜孙家?因为铁脑大哥当国军,铁脑就被免了壮丁,这回咋着也不能省下他一条命,才趁黑夜把他当冤打了。
  解放军土改工组队已凑头在一块嘀咕,一边嘀咕一边看英雄寡妇陶米儿斗争王葡萄。他们从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团乱麻。只见王葡萄突然扯开膀子,扇了陶米儿一个大嘴巴。
  人们先是一楞,然后全笑起来。
  白毛女和短发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说:“王葡萄,你敢打人呐?”
  英雄寡们们全恼起来,跳上来撕扯葡萄的棉袄、头发。女兵们怎么也拉不开她们,男兵们想拉又不知怎么下手。这时一个男兵掏出盒子炮来,对着天打了几枪,这才让七手八脚的女人停下来。
  看来王葡萄很会打架,几个花容月貌的寡妇脸上都给她抓出血道道来。
  葡萄喘几口大气,唾几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铁皮喇叭说:“铁脑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谁?!”
  解放军们一看,斗争会开成这样了,就宣布散会。
  葡萄回到家才发现她家已经成了解放军的兵营。各个窑洞都铺着麦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齐齐搁着棉被。她把磨棚扫扫,铺了一层绿豆秸,扎是扎了点,但还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来了,和其他几十个地主,一贯道,伪甲长们关在小学校里。她想,得赶紧做出一身衣裳一双鞋,二大死了以后好穿。看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说枪毙就枪毙,打得象铁脑那样难看,再缺身象样的衣裳。二大这辈子老累老忙,别到走时还缺这短那,到了那边让孙家先人们数落笑话。
  葡萄在动布料的脑筋。街上店里存了不少直贡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军分点给她。她就不该分点啥?她葡萄可不是那号孬蛋,拿着亏当油馍吃。别人分着什么,她葡萄也得分着什么。她心里这样一想,舒坦起来。她不知这个时候解放军们正在开她的会,研究要把王葡萄这个人划成人民呢,还是划成敌人。葡萄心疼的那个长辫子女兵脸蛋通红,头发刚洗过,用个手帕系在脑后。她说:“同志们想一想,王葡萄七岁就进了孙家,让孙家迫害得已经麻木了。再说地主阶级就没有欺骗性了,黄世仁母亲还念佛呢!王葡萄是让欺骗了。”
  一个南方女兵说:“王葡萄是觉悟问题。江南也有觉悟低的农民,新四军一进村他们就跑反。粮都藏起来,不让新四军吃。让他们斗地主,他们才不斗呢,说地主家的骡子我老婆走娘家还得借。斗了地主,我们租谁的地种?觉悟低是普遍问题,不能都把他们划成敌人吧?”
  男兵们认为王葡萄有历史问题,不保护八路军游击队。
  长辫子女兵说:“别给人乱戴帽子。”
  短发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阵,这时开了口,说王葡萄的成份的确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户还低。“七岁当童养媳,同志们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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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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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兵们都不吭气了。南方女兵说:“队长说对了,我们不能把成份最低的人划成敌人,那可就犯大错误啦。”
  最后所有人都同意短发女队长的看法,要好好启发王葡萄的觉悟,把这个落后的无产阶级转为革命先锋力量。
  土改工作队让妇女会吸收了葡萄,带她每天晚上参加识字班,唱歌班、秧歌班。这很和葡萄的性子,和几十个闺女媳妇在一块唱唱说说,也比比鞋样布样。一上识字课教室里一片呼啦呼啦扯线的声音,每个女人手里都在做鞋。葡萄回回受表扬,因为她本身就认识几个字。
  个把礼拜过去,解放军认为葡萄的觉悟有所提高,问她什么叫剥削,她回答:剥削就是压迫。问她压迫什么意思,她一口气说出来:压迫就是恶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压迫人?
  她转着大眼想想,又回来瞪着问她话的人。你公公就压迫了你,剥削了你。懂不懂?好好回忆回忆,他们孙家怎么对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干这干那?
  葡萄打个手势叫别闹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让自己恼孙家,尤其恼铁脑娘。铁脑娘打过葡萄。葡萄刚到孙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几个杏,让史六妗子骂了一天街。史六妗子骂街要搬个板凳,掂一把茶壶,喝着骂着,一辈一辈往上骂。铁脑妈后来在家里发现了几颗杏核,想到因为葡萄嘴馋孙家八辈人都叫史六妗子骂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个黑紫。可葡萄也没少挨过自己的娘打。村里谁家媳妇不恼婆子呢?树荫下乘凉,坐一块纳鞋底都搬婆子的赖,说要弄砒霜喂婆子,说等熬到婆子老了,让婆子睡绿豆杆,扎死她。葡萄也和她们说过这类话。她咬着牙齿,想记起每次铁脑妈怎样刁难她,一关一关让她过,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帮她,肯定掉她的陷井里去了。葡萄怎么咬牙,也恼不起铁脑妈来。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话,见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说:哎哟葡萄,你这肚脐是双眼皮儿的不是,非想露出来给人看?不然就说:吃饭给心眼子喂点,别光长个儿不长心眼子!要不就说:搁把剪子都不会,剪子嘴张那么大,咒家里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见铁脑的鞋穿烂了,脚指头顶了出来,她对葡萄说:葡萄懒得手生蛆,鞋也不给铁脑做,叫铁脑到学校两脚卖大蒜瓣儿……葡萄却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声来。那时她小,听了这些话还没觉着这么逗人。
  这回的斗争会要开在小学校的操场上。葡萄一夜没睡,就着油灯赶缝二大的老衣。她怕斗争会开得带劲,大家趁着劲头就把二大给打死了。女兵们叫她一定要好好记住孙家的仇恨,到时上台扇孙怀清两个嘴巴子。踢他几脚也行,给他几拳也行,那样你葡萄什么也不用说觉悟就显出来了。葡萄想,觉悟究竟是个啥呢?
  这个斗争会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给关押的人做个成份评定。是恶霸,那得大伙都评定了才是。小学校操场上竖起一块黑板。史修阳拿着一支粉笔站在旁边。写上某人名字,大家认为这人是恶霸的就举手,史修阳便把举手人数写成“正”字。
  葡萄坐在第一排,盘着的两腿上搁着一个包袱。见孙二大给押上来,站在她对面,她赶紧说:爹,做成了。
  孙二大抬起一脸胡子的头,看她腿上搁的包袱,点点头,挤一只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赶做出来了。
  她心想,二大还是二大,啥时都和人逗。不过二大瘦了,人也老脏,比许多坐在台子下的人都脏。二大倒是想和熟人们招呼,但人人都把脸把眼藏起来。葡萄身边坐的是作坊伙计们,紧挨她左边的是账房谢哲学。
  这时女队长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挂帅了。她说:大会开始啦!现在,这黑板上的几个名字,老乡们认为谁是恶霸,举起你的右手。懂了没懂?老乡们七嘴巴舌大声说:懂着哩!
  女队长问他们,咱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第一个是谁呀?老乡们说:二大!孙二大!女队长一皱眉:老乡们,从现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孙怀清。懂了没懂?老乡们说:懂着哩!
  同意给孙怀清戴恶霸帽子的老乡都举手!
  手都举起来了。有快有慢,有粘粘糊糊举上去,又放下来,看看周围,再粘粘糊糊举上去。
  一个男兵开始点数。史修阳忙不叠地在黑板上写出一个个“正”字,边写边得意,就是简简单单五下笔划,也写得抑扬顿挫。
  那个男兵从后排往前数,数到那些变卦的,手举落不定的,他就停下来说:“那几个抽烟卷的老乡,不要做墙头草,两面倒。”
  这时一个很老的老乡把举的手落下去,说:“谁知你们解放军在俺们这儿住多久?
  男兵说:“您老啥意思?”
  叫史三爷的老老乡说:“没啥旁的意思。我死了也罢了,我有四个儿哩,万一国军打回来,收拾我儿子……”
  几个男兵女兵气愤坏了,大声质问他从哪里听来的反革命谣言。
  史三爷不紧不慢地说:“我活这把岁数,见得多了。不都是你来我走,我走了你再来,谁在俺们史屯也没生根。孙怀清有个儿在国军里当大官,回来还了得了?”
  他这一说,所有的手全放下去了。
  孙怀清这时倒嘿嘿一笑,说:“史三爷,您老该咋着我咋着我。银脑不是国军大官了,他投了诚,现在也是解放军了。乡亲父老们,银脑回来,也跟工作队一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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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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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全都楞住了。葡萄回过头,看看场子怎么这么静,看见的是一片半张开的嘴,吃了烫红薯噎在那儿了。
  “咱们往下进行!”女队长说:“孙怀清,你不准插嘴!”
  静了之后,下面嗡嗡嗡的嘀咕起来。
  史修阳只得把一大串上好的“正”字擦净,再从头来。这回是从后往前数。数到谢哲学了,谢哲学的手难受地举在耳朵附近,但他见自己马上要给数进去,忙说:“等一小会儿。先数别人,让我想想。”
  孙怀清说:“举吧举吧。少你一票能咋着?多你一票少你一票我都得是恶霸。”
  谢哲学明白人一个,听懂二大说的是民心大势。不随大势,他自个他家人就要吃眼前亏。他这些年也不少挣,家里也雇人种地,成份不算低,就更得见风使舵,识时务随大流。得罪孙怀清事小,大众可得罪不起。
  那几个伙计却把头埋得深深的,怎么也不举手。葡萄想,二大还有点人缘。
  一阵马蹄声从街上近来,所有解放军土改工作队都侧过脸去看。十几个解放军骑马进了学校的大门。搅起浑黄一片尘烟,一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跟在旁边的一群孩子们吼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到跟前了人们看清领头的紫红马上坐的是银脑。银脑穿着毛呢解放军军服,还是一左一右两把手枪。他黑着脸对旁边的兵说:“去,给我爹松绑!”
  女队长说嗓音亮堂,叫老乡们全不许动,再大的首长也不敢破坏土改。然后她问银脑一彪人马是哪个部队的。银脑对身后喊,叫他们上台把孙怀清好好搀下来。女队长派头不比银脑差,也是一副要耍粗的样子,手枪也出来了,说谁上打谁。银脑说他不和女人家斗,撒野的女人他更不稀罕搭理。他只对着老乡们说话:八一三和鬼子血战的时候,这些人哪儿转筋呢?!女队长喝斥,叫他把嘴闭上。银脑的兵们不愿意了,大声叫女队长闭嘴,怎么跟孙团长说话呢?!
  银脑自己跳下马,身后所有的兵一刷齐跳下马。他大着步子往人群里面走。人群动作快当,已为他开好一条平展展的路。女队长一阵心寒,老乡们真是薄情啊,马上就和土改工作队认起生来,让你明白什么阶级,成分都靠不住,再同甘共苦你也是外人。
  银脑走到孙怀清面前,说:“爹,早该给我带个口信儿。”他虽是背对台下,人们知道他流泪了。
  “你打你的仗去,回来弄啥?!”孙怀清说。
  “我在前头冲锋陷阵,后头有人要杀我老子!”他朝身旁扫一眼,一个兵下了刺刀走上来。
  女队长一看刺刀要去割捆绑孙怀清的绳子,便端平了手枪。
  再看看银脑的十几个部下,长短枪出得好快,全对着女队长。女队长是说给台下人听的,她说她知道孙少隽的老底。她说话把头一点一点的,人就朝银脑逼过来。银脑的兵枪口毒毒地瞪着女队长,手指头把扳机弹璜压得吱吱响。女队长却象毫不察觉身处火主网。台下的史屯村邻们身子在往下塌,脖子也短了,他们想万一子弹飞起来伸头的先倒楣。女队长见得世面也不小,嘴皮子也硬,她告诉孙少隽他起义有功,不过破坏土改,照样有罪。银脑不理她,只对哪个手拿刺刀的兵说话。他吼叫说他手脚粘了麦芽糖,动得那么黏糊。说着自己夺过刺刀就要动手。女队长宣布再动她要开枪了。银脑翻她一白眼,一刀断了孙怀清背后的绳子。
  女队长一枪射出去。与此同时,她的手枪飞起来,她一把握住右手腕,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孙少隽扭头看一眼女队长打在黑板上的弹洞。
  工作队的男兵们没有充分准备,枪已经都让银脑的兵缴下来。
  学校院子大乱了一阵,不久就只剩下板凳和跑丢的鞋了。葡萄没跑,团起身子蹲在那里,,看着一大片板凳和鞋,心想咋就又打上了呢。
  银脑叫他的兵把土改工作队的全关起来。
  所有工作队员连同女队长被关在了学校的一个窑洞里。那窑洞是两个先生的宿舍。
  银脑找了架马车,把他爹安顿在车上,从史屯街上走过,大声训话,说他不信共产党就这么六亲不认;他革命了,他爹就是革命军人的爹。革命也得讲人伦五常,忠孝节义。
  家家都不敢开门,挤在门缝上窗边上看银脑耀武扬威,喊得紫红一张脸,脖子涨成老树桩子。
  他还说他今天就把他爹带到军队上,乡亲都听好,孙二大从今天起,就是革命的老太爷,看谁敢在革命老太爷头上动土!他训导完了,又骑着马,拎着两把枪进了史屯,挨着各家的窑串悠,把同样的训导又来一遍。
  史屯人跑出来时,银脑和他的兵以及孙二大乘的马车早跑得只剩一溜黄烟了。
  银脑刚回到军营就听说要他马上把枪交出去。师里派了一个排的人来带他去师部。银脑交待给他的手下:天黑还不见孙旅长回来,马上袭击师部。
  一个小时之后,孙旅长被关进审讯室,他罪过不小,组织地主恶霸暴动,企图杀害土改工作队领导。
  两个小时之后,师部被再次倒戈的孙少隽部队包围了。
  五小时之后,孙少隽旅长的部队大半被打散,一小部分人劫持了旅长往西逃去。孙怀清却留在了儿子的住处,和两个儿媳妇等着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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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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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听说二大给城里的监狱收押了,定的罪是地主暴动首领。村里街上传的谣言可多,说银脑去了四川,在那里的山上拉起队伍,说打回来就回来。也有说银脑在上海坐上美国人的飞机跑美国去了。银脑从小就胆大神通大,豪饮豪赌,学书成学剑也成,打架不要命,杀人不眨眼,把他说成魔说成神,史屯的人都信。
  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接着领导史屯农民闹土改。他们天天去附近几十个村串联,启发农民的觉悟。女兵们还忙着宣传婚姻自由,叫订了婚的闺女们自己当自己家,和相好们搞自由恋爱。她们常常和葡萄谈话,告诉她自由有多么好,看上谁就去和谁相好。她们发现葡萄虽然年轻,却受封建毒害太深,觉悟今天提高了,明天又低下去。她们想,这女子有些奇,读书认字也不笨,一到阶级呀、觉悟呀这些问题,她就成了浆糊脑子。
  有一回她还跟女队长吵起来了。她说:“得叫我看看我爹去。”她正帮女队长缠手上的绷带。
  女队长奇怪了,说:“葡萄你哪来的爹?爹妈不是死在黄水里了?”
  葡萄说:“孙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着女队长,心想孙二大才坐几天监,你们就忘了这人啦?
  “葡萄糊涂,他怎么是你爹?!他是你仇人!”
  葡萄不吭气,心里不老带劲,觉得她无亲无故,就这一个爹了,女队长还不叫她有。
  “王葡萄同志,这么多天启发你,教育你,一到阶级立场问题,你还是一盆稀泥,啥也不明白。”女队长说。
  “你才一盆稀泥!”
  女队长一楞怔,手从葡萄手里抽回来。
  葡萄瞪起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着女队长。
  “你再说一遍,”女队长说。
  葡萄不说了。她想俺好话不说二遍。
  女队长当她服软了,口气很亲地说:“葡萄,咱们都是苦出身,咱们是姐妹。你想,我是你姐,我能管孙怀清那样的反动派叫爹吗?”
  葡萄说:“那我管你爹叫爹,会中不会?你爹养过我?”
  “不是这意思,葡萄,我的意思是谁是亲的谁是热的要拿阶级来划分。”
  “再咋阶级,我总得有个爹。爹是好是赖,那爹就是爹。没这爹,我啥也没了。”
  女队长耐住性子,自己先把绷带系好,压压火。等她觉得呼吸均净下来,又能语重心长了,她才长辈那样叹口气:“葡萄啊,葡萄,不然你该是多好一块料……”
  “你才是块料!”
  葡萄站起身走了。把穿小缎袄的腰身扭给女队长看。
  女队长想,真没想到有这么麻木的年轻人。要把她觉悟提高,还不累死谁?但她又确实苦大仇深,村里人都说她从七岁就没闲过,让孙怀清家剥削惨了。
  年前工作组决定揭下孙家百货店的封条,按盘点下来的存货分给最穷的人家。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店堂前,等着分布匹、烟卷、酱油,还有冰糖、小磨香油。孙怀清老东西收账恶着哩,这回让他再来收账看看!大家张大嘴笑,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啥叫翻身?这就叫翻身!咱翻身,孙怀清也王八翻身背朝地肚朝天,只等挨宰啦!
  葡萄也挤在分东西的人群里。她知道她要的东西都搁在哪里。她要一块毛料,一张羊皮。她早就想给两年前留下银戒指的琴师朱梅缝件皮袍,痨壳子冷不得。工作组跟她说恋爱自由她就想,把你们给能的,你能犟过缘份?缘份摆那儿,你自由到哪儿去哩?她和琴师遇上,又好上,就是缘份给定的。缘份是顶不自由的东西,它就叫你身不由己,叫你快活,由不得你,叫去死你也也由不得你。
  人挤得发出臭气来,葡萄一会给推远,一会儿又给挟近,一双绣花棉鞋给踩成了两只泥蹄。她是个不省事的人,谁踩她她就追着去跺那脚,连分东西都忘了。当她看见有人抱着那块老羊皮挤出来,她一把揪住那人的烂袄袖:“那是我要的!”
  那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往臭哄哄的人群外头挤。葡萄揪住他不放,不一会就倒在了地上,手上只剩一截烂袄袖。人群在她身上跨过来,趟过去。她看着穿着烂鞋打赤脚的腿,有一眨眼的功夫她觉着自己再也别想爬起来,马上就要被这些腿踢成个泥蛋子,再踩成个泥饼子。从来不知道怕的葡萄,这会怕起来。她发出杀猪般的嘶叫:“我操奶奶!”
  所有的腿停了一下,等它们又动起来的时候,葡萄浑身黄土地被甩了出来。她也不管什么羊皮毛呢了,这时再不抢就啥也捞不上了。连蚊烟都给分光了,再不蛮横,她葡萄只能扫地上掉的盐巴、碱面了。她见英雄寡妇陶米儿分到半打香肥皂,上去抓了就走。
  “咋成土匪了哩?”陶米儿说着伸手来抢夺。
  葡萄抱着香肥皂,给了她一脚。陶米儿也年轻力壮,一把扯住葡萄的发髻。
  两个女人不久打到街对面去了。香肥皂掉下几块,一群拖绿鼻涕的孩子哄上去抢,又打得一团黄土一堆脏话。葡萄打着打着,全忘了是为香皂而打,只是觉得越打越带劲,跟灌了二两烧酒似的周身舒适,气血大通。这时陶米儿手伸到葡萄抓住的最后一块香皂上。葡萄闷声闷声地“噢”了一声,牙齿合拢在陶米儿的手上。那手冻得宣宣的,牙咬上去可美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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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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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米儿剩下的一只手两只脚就在葡萄身上腿上胡抡一气。葡萄埋着头,一心一意啃那只冻得宣宣的手,一股咸腥的汁水从那手上流进葡萄嘴里。她看见周围拉架的人从穿烂鞋打赤脚的变成了打绑腿的。工作组的女同志们清脆如银铃地叫喊:“松手!陶米儿!你别跟王葡萄一般见识!……”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拽住葡萄披了满脊梁的头发。葡萄没觉得太疼,就是牙齿不好使劲了。她破口大骂:“我操你妈你扯我头发!……”这一骂她嘴巴腾出来了。她转身就要去扑那个拽她头发的人。那人也穿一身解放军军装,背着太阳光,只看见他牙老白。
  “葡萄咋学恁野蛮?老不文明!”
  这个嗓音葡萄太熟了。不就是铁脑的嗓音吗?只不过铁脑才不用这文谄谄的词。再看看这个解放军的个头,站着的模样,都是铁脑的。难不成铁脑死了又还阳,变成解放军了?铁脑那打碎的脑瓜是她一手兑上,装殓入土的。她往后退了退,眼睛这时看清解放军的脸了,不是铁脑又是谁?
  “铜脑,葡萄这打得不算啥,你还没见她那天在斗争会上,一人打七、八个呢!”旁边的孙冬喜说。
  葡萄赶紧把嘴上的血在肩头上一蹭,手把乱发拢一下。原来铜脑回来了。那个曾经教她识过字的二哥铜脑,摇身一变成解放军了。葡萄咧开嘴,笑出个满口血腥的笑来。好几年不见,葡萄的脸一阵烘热,叫道:“二哥!”她想她不再是无亲无故的葡萄,她有个二哥了。
  二哥铜脑学名叫孙少勇。葡萄爱听工作队的解放军叫他这名字:少勇。她几次也想叫他少勇,嘴一张又变成了“二哥”。孙少勇是军队的医生,工作队员们说他是老革命,在西安念书就参加了地下党。已经有七、八年党龄了。
  很快葡萄发现这个二哥和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亲得很,和她却淡淡的。完全不象她小时候,念错字他刮她鼻头。二哥也不喜欢村里的朋友们叫他铜脑,叫他他不理,有时眉一皱说,严肃点啊,解放军不兴叫乳名儿。史冬喜们就叫他啊“严肃”。
  孙少勇只是在一个人也没有时才和葡萄说说话。他有回说:“葡萄成大姑娘了。”
  葡萄说:“只兴你大呀?”
  孙少勇笑笑。他对葡萄个头身段的变化没有预料,那么多年的劳累,背柴背粪,没压矮她,反而让她长得这么直溜溜的,展展的。只有她一对眼睛没长成熟,还和七岁时一样,谁说话它们就朝谁瞪着,生坏子样儿。过去史屯的村邻就说过王葡萄不懂礼貌。他们的意思是,凡是懂礼貌的人说话眼睛总要避开对家儿。比如小媳妇说话,耷拉下眼皮才好看。大闺女更得懂得不往人眼里瞅。少勇倒是觉得葡萄在这点上象个女学生;象大地方的洋派女学生。
  “葡萄,问你个事吧。”
  “问。”
  “你跟孙怀清接近。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把那些现洋藏哪儿了?”
  “孙情清是谁?”葡萄一副真懵懂的样子。
  “二哥问你正事。”
  “孙怀清是谁?你告诉我。”
  “不就是我爹嘛。”
  “我当二哥忘了。要不咋一口一个孙怀清地叫。村里人问我还问:二大可好?在牢里没受症吧?俺爹现洋可是多,不过他不叫我告诉别人。”
  “二哥也不能知道?”
  “那我得问了爹再说。”
  “看你这觉悟。”
  “觉悟能吃能喝能当现洋花?爹攒那点现洋多费气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六十六天在干活儿。
  “就不告诉二哥?”
  “二哥自个去找吧。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藏哪儿去?”葡萄说着咯咯直乐。
  第二天葡萄去史屯街上卖她自己绣的几对鞋面,见孙家店铺后面又是热闹哄哄的。她跑过去,马上不动了:孙少勇带着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正在撬后院的石板。店堂里挖了好几个洞,但都是实心儿,没挖到什么地窑。葡萄心想,二哥出去得早,小时也很少来店里,所以不知道地窑的方位。看他急得团团转,葡萄心软了,想把他叫一边儿,悄悄告诉他。可二大和她叮嘱过多少次;可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咱的地窑。她应承过二大,就不能糟践二大的信任。解放军也好,国军也好,土匪也好,她得都为二大守住这秘密。谁看见二大辛苦了?看见的就是二大的光洋。只有她葡萄把这头的辛苦和那头的光洋都看见了。
  挖了一天,把院子挖得底朝天,啥也没挖到。孙少勇一边往身上套棉袄,一边跺着脚上的泥,剜了葡萄一眼。葡萄哪那么好剜,马上啐了他一口。两人这就各走各了,再见面成了生人。
  有天夜里葡萄把老驴牵出来。她明白工作组的人和孙少勇盯着她。存心把动静弄得特别大,还去工作队的屋借他们的洋火点灯笼。她在老驴嘴边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着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驴说话:看咱病成啥了?还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岁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边说一边把老驴牵上台阶,打开大门出去了。她到了孙家作坊的后院外,搬开一堆破罐烂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开土盖子,她下到地窑里,把藏在地窑壁缝里的一麻袋银洋分作两袋拎了上去。
  葡萄关上地窑门,把两袋银洋搁在老驴背上。抽下头上的围巾,掸打着身上的土。她抬起头时,见面前站着个人,烟头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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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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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是我。”
  “还能是谁?!”
  “葡萄,二哥教你识字读书,你记不记得?”
  “你是谁的二哥?”
  “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孙少勇说着,往葡萄这边走。
  葡萄弯身够起地上的一片碎缸:“好好站那儿,过来我砸死你。”
  孙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胚子一块,一点不识时务。但他记得他过去就喜欢她的生胚子劲。铁脑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亏,她便去帮着打。她对谁好是一个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时她才多大,十岁?十一?“二哥、二哥”叫得象只小八哥儿。
  “我说葡萄,你懂不懂事?”
  “不懂。”
  “你浑你的,也为二哥想想。二哥在队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势力决裂,往后咋进步哩?”
  葡萄掂掂手里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
  “你把这些现洋交出去,叫他们分分,爹说不定能免些罪过。共产党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给他分分,分平了,就没事了。”
  碎缸片“当”的一声落下了。她没听见二哥后半截话。她只听懂现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没错呀,哪朝哪代,现大洋都能让死人变活,活人变死。现大洋是银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躯不象银子,去了还能再挣。性命去了,就挣不回来了。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随屎拉出去了!她把牵驴的缰绳往前一递,孙少勇从她手上接过去。
  第二天葡萄和孙少勇站在孙家百货店里,肩并肩地把六百三十块银元交给了土改工作队。葡萄给女队长好好夸了一通,说是觉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积极份子。葡萄对她的话懂个三、四成,但觉得美着呢,甜着呢。只要二大免去枪毙,慢慢总有办法。她想二哥铜脑比大哥银脑聪明;大哥把二大闹进了大牢,二哥说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见二哥军装上衣兜里插两杆笔,下面的兜让书本撑出四方见棱的一块,以为他是那种读太多书没屁用的人。
  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十天之后。那天史六妗子的孙子这时她见孙少勇在翻捡店里药品,看见他军帽下露出的头发又脏又长,她心里动了一下。
  黄昏她烧了热水。她站在院子里朝男兵们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烧了热水了!”
  孙少勇跑出来,莫名其妙地笑着:“烧就烧呗。”
  “你来。”她说。
  “干啥?”
  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里面有个木墩子,上面坐个铜盆。热水冒起的白色热色绕在最后一点太阳光里。少勇问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军帽,把他推铜盆前面。
  “咋着?”她看着他,“没剃过头啊?!”
  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头就着盆,一边直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里的手巾就往他头上淋水。
  少勇马上乖了。是葡萄那只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让他乖的。他从来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让他身体有所动作。那手简直就是整个一个女人身体,那样温温地贴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闭,跟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没碰过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个女同事,女战友握过手。那不过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样了。葡萄的手怎么了?光是手就让你明白,她一定能让你舒服死。
  洗完头,葡萄把盆挪到地上,让少勇坐在木墩子上。她说:“得先刮刮脸。”他看她一眼。她马上说:“铁脑的头全是我剃的。”
  少勇笑起来,说:“你可别把我也剃得跟铁脑似的,顶个茶壶盖儿。”
  葡萄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又把他的头往后仰仰,这就靠住了她胸口。她穿着光溜溜的洋缎棉袄,少勇想,她可真会让男人舒服啊。可她自个浑然不觉。
  她把手巾取下来,用手掌来试试他的面颊,看胡茬子够软不够。
  他又想,她这手是怎么回事呢?一碰就碰得他不能自己。她的手在他下巴,脖子上轻轻挪动,他觉得自己象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慢慢在晕开,他整个人就这样晕开,他已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握住自己。
  “二哥,你有家了没有?”葡萄问。
  问得突然,少勇一时收不住晕开的神思知觉。他“嗯?”了一声。
  “我问我有二嫂了没有。”葡萄说。
  “哦,还没有。”其实有过,一年前牺牲在前线了。她是个护士,是个好女人,也不怎么象女人。
  “解放军不兴娶亲?”
  “兴。”
  “那你都快老了,咋还不给我娶个二嫂?”
  少勇不说话了。她的刮脸刀开始在他脸上冷叟叟地走,“嗤啦”一声,“嗤啦”一声。他晕开的一滩子神志慢慢聚拢来。他想,等葡萄把他脸刮完,她就不拿那问题难为他了。
  “咋不给我娶个二嫂啊?二哥都二十五、六了。”
  他想这个死心眼,以为她忘了哩。不问到底,她是不得让他安生的。“我一说话你还不在我脸上开血槽子?”
  她不吭气,拿剃刀在他头剃起来,剃了一阵,她跑到自己的绿豆秸地铺上哗啦啦地翻找,找出一面铜镜来。她用自己的袄袖使劲擦擦镜面,说:“看看是茶壶盖儿不是?”
  少勇一看,她把他头剃了一半,成阴阳头了。
  她问道:“为啥不娶亲?不说不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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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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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勇淡淡地把他媳妇牺牲的事讲了一遍。葡萄一面听,一面心思重重地走剃刀。屋里已暗下来,从窗子看出去,外面窑院里点了灯笼,又开什么会呢。
  “咱也点灯吧?”少勇说。
  “点呗。”
  “灯在哪儿?”
  “没油了。”
  “你咋了,葡萄。”他的手想去抓她的手。
  “别动。我剃茶壶盖儿啦?”
  “剃啥我都认。”
  他把她拽到面前,搂住,嘴巴带一股纸烟的呛味儿。她开始还推他,慢慢不动了。不久他舔到一颗泪珠子。“葡萄?……”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脸颊上,又搁在自己嘴唇上。这些动作他弟弟铁脑都没做过,没有过“自由恋爱”的铁脑哪会这些呢?二哥少勇把她的手亲过来亲过去,然后就揣进自己军装棉袄下面。下面是他的小衫子,再往下,是他胸膛,那可比铁脑伸展多了。
  工作队在孙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开会,农会和妇女会的人也来代表了。少勇在他们讨论如何分他爹的现大洋时,把葡萄抱了起来,绕过石磨,搁在葡萄的绿豆秸铺上。
  葡萄对他的每个动作都新鲜。自由恋爱的人就是这样的哩。自由恋爱还要问:“葡萄,你给我不给?”
  假如少勇啥也不问,把葡萄生米做成煮饭,她是不会饥着自己也饥着他的。
  “你不怕?”葡萄说,下巴颏指着吵吵闹闹的客厅。
  少勇嘴轻轻咬住她翘起的下巴。
  自由恋爱有恁多的事,葡萄闭着眼想。象噙冰糖似的,那股清甜一点一滴淌出来,可以淌老长时间。急啥呢,一口咬碎它,满嘴甜得直打噎,眨眼就甜过去了。自由恋爱的人可真懂。葡萄突然说:“我心里有个人了,二哥。”她想这话怎么是它自己出来的?她一点提防也没有啊!
  少勇不动了。
  葡萄心想,自由恋爱的人真狠,把她弄成这样就扔半路了。她说:“是个戏班子的琴师。叫朱梅。”
  少勇已爬起来了,站在那里黑黑的一条人影。“他在哪儿呢?”
  “他过一阵回来接我。”她也坐起身。“你看这是他给的戒指。”
  少勇不说啥。过了一会,他扯扯军装,拍拍裤子,又把背枪的皮带正了正,转身走出去。
  第二天葡萄没看见少勇。她跑到西边的几间屋去问男兵们:她的二哥去哪儿了?他回去了,回部队了。他部队在哪儿?在城里;他们在那儿建陆军医院。男兵们问她,她二哥难道没和她打招呼?
  葡萄听说琴师所在的那个梆子剧团让解放军给收编了,正在城里演戏。她搭上火车进城,胳膊上挎着她的两身衣裳和分到的两块光洋,手指上戴着银戒指。工作组的解放军已经撤走了,地和牲口全分了,年轻的寡妇们也都让他们介绍给城里党校的校工,镇上来的转业军人。自由恋爱之后,全结婚怀了孩子。葡萄听说那叫“集体结婚”。又一个她不太明白的词儿,“集体”。
  城里到处在唱一个新歌:“雄赳赳、气昂昂……”,那歌她从火车上开始听,等找到梆子剧团她已经会唱了,但只懂里面一个字,就是“打”。又打又打,这回该谁和谁打?
  门口她听里头女声的戏腔,便一个一个穿军服的小伙儿,他们是解放军的梆子剧团不是。
  穿军服的小伙子说,是志愿军的剧团。他手提一个铁桶,里头是从开水买的开水,一面打量着这个穿乡下衣服的年轻女子。她喃喃地念叨着,那不对,那不对。她打开一个手帕,里面包了张纸条,给那小伙儿看。小伙儿放下桶,告诉她门牌号没错,这儿就是志愿军剧团。葡萄心想:城里住了解放军还住了什么志愿军,那还不打?小伙儿问她找谁,她说找琴师朱梅。
  小伙儿皱起眉,想了一会,说他听说过这个琴师,不过他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咳血咳死的。他把那条纸条还给葡萄。
  葡萄没接,扭头走去。她也不搭理小伙儿在后面喊她。一拐弯她坐了下来,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催着自己,别憋着,快哭!可就是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想过,朱梅原来离她是那么远,那么不相干。过来过去的马车、骡车扬着尘土,她觉得牙齿咯吱吱的全是沙。原来她是半张开嘴坐在马路边出神的。她撑着地站起来,来时的路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装着的心思,现在掏空了。她空空的人在城里人的店铺前,饭馆前走过。一个铺子卖洗脸水,一个大嫂拉住葡萄,叫她快洗把脸,脸上又是土又是泪。葡萄想,我没觉着想哭啊。洗了脸,她心里平定不少。精神也好了。她只有两块光洋,大嫂找不开钱,也不计较,让她下回记着给。大嫂问她是不是让人欺负了。她心想谁敢欺负葡萄?她摇摇头,问大嫂城里有个解放军的医院没有。
  大嫂说她不知道。一大排“稀里呼噜”在洗脸的男人们有一个说他知道。他把一脸肥皂沫的面孔抬起来,挤住眼说医院在城西,问葡萄去不去,他可以使车拉她去。葡萄问他拉什么车。黄包车,他呲牙咧嘴,让肥皂辣得够受,指指马路对过说:就停在那儿。葡萄看了看,问车钱多少。车夫笑起来,叫她放心,她的大洋够着哩!他也有钱找给她。
  他把葡萄拉到医院,见葡萄和站岗的兵说上话了,他才走。葡萄给拦在门口,哨兵叫另一个哨兵去岗亭里摇电话。不一会,葡萄见一个人跑出来,身上穿件白大褂,头上戴个白帽子。一见葡萄,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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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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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葡萄喊。“他死了。。。”
  少勇慢慢走上来。葡萄突然觉得委屈窝囊,跺着脚便大声哭起来。少勇见两个哨兵往这儿瞅,白他们一眼。他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心里有一点明白她哭什么。新旧交替的时代,没了这个,走了那个,是太经常发生的事。他伸手拍拍她的肩,又拍拍她的背。少勇喜欢谁,就忘了大庭广众了。
  “二哥,朱梅死了,”葡萄说。
  少勇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擤鼻子,擦眼泪。他对葡萄说:“上我那儿去哭吧,啊?”
  葡萄擦干眼泪,跟上少勇往里走。里头深着呢,是个老军阀的宅子,少勇告诉她。她让后一点,让他在前头走。他和她说什么,就停下来,回过身。村里两口子都是这样走路,少勇心里又一动一动的。他这时停下下,回身对她说:那是我们外科。看那个大白门儿没有?手术室,我早上在里头刚给人开了刀。
  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屋有两张床,门口的木头衣架上挂着两件军装。少勇说:张大夫和我一屋。葡萄四面看看,墙上挂着几张人像,有四个是大胡子洋人。少勇拿出一个茶缸,把里头的牙膏牙刷倒在桌上,拎起暖壶,给葡萄倒了一缸子水。又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摸出个玻璃瓶,里面盛着红糖,他往茶缸里倒了半瓶,用牙刷搅着。刚想和她说说话,她哇的一声又接着哭上了。死心眼的葡萄啊,哭也是一个心眼哭到底。等茶缸里的红糖水都凉了,她才哭完。哭完她说叫了声二哥,说她该咋办呢,这下子谁也没了。
  他也不知说什么好。葡萄穿一件红蓝格的大布夹袄。开春不久,城里人都还穿棉。家织的大土织得可细法,葡萄从小就跟他母亲学纺花织布,母亲后来都织不赢她。她用橡子壳把纱煮成黑的,和白纱一块织成小碎格子,给他和铁脑一人缝了件衫子,他去西安上学,穿成渣儿才舍得扔。他那时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有个心灵手巧的妹子母亲能清闲点。他怎么会料到她的手不单单巧,摸在他皮肉上能让他那么享福。他尝过城里女人了。他前头那个媳妇是城里小户的女儿,知书达理,可会写信,两人非得分开她才在信里和他粘乎。葡萄不一样。葡萄多实惠?手碰碰你都让你觉着做男人可真美。
  少勇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肩膀挤住她的肩,大腿挤住她的腿。她的脸红红的,湿湿的,一根银耳丝颤颤的。他把她的髻一拽,拽散开。葡萄看他一眼,明白他啥意思,他还想重新让她做闺女。她手很快,一会便梳成两根辫子,和唱白毛女的女兵一样。少勇说问他,给二哥做媳妇好不好?他说了这话心里好紧张。就是当逗乐的话讲的他也还是紧张。葡萄转过脸,看他脸上的逗乐模样。他经不住她那生坯子眼睛,逗乐装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开,脚踢着青砖地缝里长出的一棵草。葡萄说,好。少勇倒吃了一惊。她这么直接了当。这桩大事原来可以这样痛快,这样不麻烦。他心里在想,和领导谈一谈,打个报告,再到哪里找间房,就把葡萄娶了。他抓起她的手,搁在他脸上。这手真通人性啊,马上就把那秘密的舒服给了他,给了他全身,给到他命根子上。他想不远了,很快她能让他享福享个够。恐怕是没个够的,弟弟铁脑福份太浅呀。
  这样想着,外头响起了号音。开晚饭了,他叫葡萄跟他去食堂吃饭。
  少勇把葡萄带到院子里。食堂没有饭厅,打了饭的人都蹲在地上吃。少勇和葡萄面对面蹲着,一群一群的看护女兵走过来说,有皮厚泼辣的问孙大夫的对象吧?少勇嘿嘿地笑,嘴里堵着一大口白馍。葡萄见她们全穿着白女毛女兵那样的军装,胸口两排钮扣,象母猪奶头。少勇告诉葡萄,说不定要去朝鲜打大仗哩。葡萄应着,心里想,怪不得城里条条街都热闹成那样。又有歌,又有锣鼓,又有披红挂彩的人,一卡车一卡车地过来过去。原来是要打大仗。仗越大,热闹也就越大,人的精神头也越大。葡萄不懂得都打些什么,但她知道过个几年就得打打,不打是不行的。她从小就懂得看人的腿。腿和脚比人的脸诚实,撒不了谎,脸上撒着谎,脚和腿就会和脸闹不和。每回打起来,打人也好、打仗也好,连打狼打耗子打蝗虫打麻雀,那些腿都精神着哩。只要没啥可打,太平了,那些腿都拖不动,可比脸无精打采多了。
  少勇把葡萄送到火车站时告诉她,在他上前线之前,一定要把她娶过来。火车开动了,他还跟窗子跑。葡萄喊他一声:“二哥!”
  他看懂她的嘴形了,笑着纠正她:“叫我少勇!”
  她也看懂他的嘴形了,点点头。但她还是喊:“二哥,你不能不去打呀?”
  后面这句,他看不懂她的嘴形,站下来,光笑着摇头。
  志愿军打过鸭绿江不久,关在监狱里的几百个犯悄悄传说夜里带走的人不是转移,是枪毙。这天夜里,再次听见铁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又过两天,一个人起来去墙角的尿桶小便,惊醒了同号的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个教过日本人舞九节鞭的武功师傅,平常最沉默,这夜半梦半醒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同号和邻近的几个号里的人几乎还在梦里就和上去一块叫啸起来。刹那之间,整个监狱五六百犯人全部投入到这个团体长啸中去。一个警卫向天开了两枪,啸声却更加惨烈,更加阴森,另外几个警卫慌了,向天打了一串又一串子弹,监狱的铁栅栏,玻璃窗都被这啸声震的“嘎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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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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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卫们跑着,喊着:“不许叫!再叫打死你们!”
  可没有用。因为所有犯人都在一种精神臆症中。就是集体中了梦魇,怎么也叫不醒。巨大的梦魇缠身呃喉,五六百人叫啸得声音龟裂、五脏充血、四肢打挺。叫碎了的声音带一股浓腥的血气,凝结在污浊的夜晚空气中,后来他们肉体被消灭,还滞留在那里。
  惊天动地的长啸已持续了八分钟。其他警卫们也从营房赶来。不久,驻军派了五辆大卡车,载着全副武装的人民军队朝这个发出兽啸的城关监狱赶来。
  只有一个住在城里的九十岁老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又是监啸。他小时听老人们说过监啸,但他那时的老人也没和他解释。只说几百囚人其实已经灵魂出窍了。后来杀他们,杀的只是他们的肉身,他们的魂魄早飞走了,啸声是魂魄从阴界发出的。
  这五、六百人里,没叫啸的只有一个人,孙怀清。他在头一个人发出啸声时就一骨碌坐起。因为他根本没有睡。他听着周围人发出的都不是他们本人的声音。他在这啸声中什么其他声音也听不见了,连枪声也没听见。那啸声密密地筑起一层层墙,他听到的是空寂无声。
  离着四、五里路,是孙少勇的陆军区院。孙少勇这夜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没有睡。他正走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突然听见“呕、啊、呃、噢、鸣”的兽啸。他想到院子里去听真些,走过门厅的镜子,他见自己一张死人脸。军帽下,葡萄给他剃短的头发根根竖直。
  只有那个九十岁的老先生看了看大座钟,啸声停止在三点一刻。这回监啸持续了二十五分钟。三点一刻时,孙少勇已回到了值班室。本来不该他值班,他主动要求代人值班。由于他父亲的拖累,他已感觉到在部队进步很吃力。他得比别人多做少说。他听远处的嘶啸终于停了,枪声还在零星爆响。后来他听说了这次不寻常的事件叫作“监啸”。再后来他从有关精神病理学的书中找到一点推论,说监啸是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潜意识爆发的一次宣泄。这种嘶啸不受人的生理支配,也不受理性控制,属于臆病或神经症现象。但具体的病理根据,却始终不能被证实。孙少勇军医不知道只有他爹孙怀清没给这次大着魔裹卷进去。他在这一夜值班的八小时里,抽出一碗烟头来。早晨他背着两手走出值班室,头发里带着蓝灰的烟。
  他走到政委办公室,把一张纸从门缝塞进去。那是他从三点一刻开始写的一份反省书,里头把他自己骂得恶着呢。他在反省书最后一段说:“坚决支持政府镇压恶霸地主、暴动首领孙怀清,本人主张对孙怀清尽早执行枪决。”
  史屯人知道孙二大要被送回来枪决是监啸发生的第三天。史屯离城远,有一大片河滩地,做刑场可是不赖。自古以来,一杀土匪那里就是刑场。打孽打得最恶的时候,胜的一家也把败手推到这河滩上杀。国民党二七年五月在那里一下毙了上百共产党,洛城破时日本人也在那儿活埋过国民党十四军的将士。河滩两岸都是坡地,观看行刑可带劲。给带到河滩刑场上枪毙砍头的都是好汉,共产党说:共产党员是杀不完的!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共产党!国民党将士也不赖,对日本鬼喊:我操死你东阳祖宗!历代土匪都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来啦!
  葡萄见过一大片人头长在河滩上,下半身埋土里。那年她十三岁。再往前,她见过十八条尸首让老鸹叼得全是血窑隆,又让狼撕扯得满地花花绿绿的肠子。那年她十一。还往前些,她见过打孽的胜家把败家绑去宰,那年她八岁。每次她都不是和村里人一块到河滩坡上去看。她一个人悄悄下到苇子丛里,要不就是杂树林里,趴伏成一个小老鳖,看那些腿先站,后跪,末了倒在血里。那次她趴在苇子里,见一大群腿铐着大镣就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人喊: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但那些腿的膝头都是软的,撑不直,还打颤。有时枪毙完了,带枪的全走了,她见一些孩子们的腿溜进刑场,找地上的子弹壳。
  葡萄在锄麦,听舅家闺女兰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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